第三十章 冰上
那东西动了。
不是风。不是树。是冰面上的一排黑点,贴着河面的银光往这边移。我一把拽住吕禄的胳膊。他顺着我目光看过去,身子一下绷紧了,像拉满的弦。他没出声,只把刀慢慢抽出来。刀出鞘的声音极细,像蛇吐信。
城头上的人也已看见。有人低低喊了一嗓子,又被另一个人按住。风从北边刮来,把旗帜吹得乱翻。我站在墙根下,手按着剑,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河。那些黑点越来越清楚。是骑马的。马蹄上包了布,跑起来声不大,像闷雷在云里滚。
“点火。”刘邦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,不高,像在说今晚吃什么。
几十支火把同时亮起来,像一条红龙从城头蹿起。风把火焰拉得老长,“呼呼”地响。对面的人显然顿了一下。然后,他们不再压声了。有人吼了一嗓子,接着所有人都吼起来。蹄声陡然炸开,像冰面下有什么巨物在翻。马匹踩在冰上,那声音脆而沉,像几百把刀同时剁在石板上。
我跟着吕禄往城门口跑。城门外已经列了阵。刘邦骑在马上,马身被火把照得油亮。他没回头,只说:“别乱。等他们过河。冰薄的地方有他受的。”我顺他目光看。月光照着河面,有些地方发白,有些地方发黑。黑的,是水。我攥紧剑柄。手指被粗麻布磨着,有些疼,但这疼让我知道手还在。
敌骑已到河心。
我听见“咔嚓”一响,极脆,极响,像冬天掰断一截冰溜子。紧接着,一匹马前蹄陷了下去,人叫得撕心裂肺,像被什么从马上拽进了水里。又一声“咔嚓”,又一声。冰面从河心裂开,黑水翻上来,把火把的光吞掉,又吐出来,像大地的舌头在舔。马嘶声、喊声、水声全搅在一起,分辨不出哪是人哪是兽。
刘邦把剑抽出来。那剑没有鞘,在火光里亮得发青,像一道直直射出去的目光。他打马向前,黑马前蹄腾空,又砸下去。身后的人跟着冲。我站在城门口,没动。我的位置不在那里。萧何说过,若有漏过来的,得有人截。我握剑站在门洞前,背抵着墙。吕禄在我旁边,刀横在胸前。
真有人过来了。
一个敌兵从侧翼绕过冰面,弃马步行,从浅滩处蹚水过来。他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手里提着把短戈。他跑得极快,像条从水里爬上来的兽。一个守门的兵拿矛去戳,被他挥戈荡开,反手一下,那兵闷声倒地。吕禄吼了一声,迎上去。他刀沉,一刀劈在那人肩甲上,却像砍在石头上。那人不退反进,短戈直捅吕禄腰腹。吕禄侧身,戈刃擦着他的肋下过去,带起一片衣角。我贴着墙绕到那人身后,剑已出鞘。没有多余动作,没有喊。剑从他后腰进去,斜着往上。像把一截冰插进一堆湿柴。那人抖了一下。我抽出剑,血喷出来,浇在我小臂上。热的。我往后一让,他跪下去,短戈脱手,磕在石地上,当啷一响。
我喘得厉害。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剑上那股劲顺着虎口蹿上来了。像咬了我一口。吕禄回头看我。我摇头。他抹了把脸,又朝外看。火光里,河面上的冰还在裂。更多的敌兵从浅滩处爬上来,像从夜里漏出来的黑水。守门的兵顶上去,矛和刀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,像冰雹砸在铁皮上。我听见刘邦在远处喊,声音被风撕得粉碎,只剩几个字:“别让他们挨城墙!”
我贴着墙,一步一步往前。脚下滑。我低头看,地上有血,不多,被我的脚印带出去,像几条红蚯蚓。我握剑的手不抖了。刚才那一剑,像是替我的手做了决定。
一个黑影从侧面扑来。我转身。剑横在身前。那人举着火把,火把先过来,照得我睁不开眼。我偏头,剑顺势往前一递。剑尖撞上硬物,弹了一下。是一面小皮盾。那人“嘿”了一声,盾牌往我身上压。我退了两步,背贴住城墙。他以为我无路可退,举刀要砍。我向左一矮身,从他盾沿下钻过去。地上黏糊糊的,我几乎是滑出去的。回手一剑,削在他小腿上。他“嗷”地一声歪倒,盾砸在地上,像摔碎了一口锅。
我喘着气,半跪在血泥里。城门外,火光乱跳,人影像被风吹散的叶子。我分不清谁是我们的人,谁是敌人。我只知道,城门不能破。我爬起来,背靠着墙,把剑握在胸前。有血从剑刃滴下来,落在我的鞋上。我顾不上。
“吕禄!”我喊。
“在!”他从旁边钻出来,脸上全是黑灰,像从炭堆里滚出来的。他胳膊上多了道口子,血顺着手腕往下淌。他朝我咧嘴笑。我朝他喊:“别傻笑!守门!”
他“嗷”了一嗓子,又冲进人堆里。我贴墙蹲下。一个我们的人被两个敌人按在地上,刀快落下了。我不知哪来的劲,冲过去,剑横着一扫。那人没防备,剑划在他脖颈上,血雾似地喷在我脸上。我眼一热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有人拉我。我反手就刺,却被人攥住腕子。
“大姑娘!是我!”是樊哙。他的脸离我极近,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。我松开劲。他扶我起来,把我往后拖了几步。我用袖子在脸上乱擦。眼前一阵清楚,一阵模糊。等站稳了,才看清:河面上的火把已经散了大半,像被谁一口气吹灭了。敌人在退。
我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退的。像潮水,来时凶猛,去时也快。留下冰上几个黑窟窿,像天的洞。刘邦的人追出去一截,又慢慢收回来。有人在骂,有人在笑,有人坐在地上,不动了。我靠着墙,身子慢慢往下滑。樊哙一把拽住我,没让我坐。他说:“别坐!地上凉!”我“嗯”了一声,可腿不听话。他叹了口气,把我半扛着往城里走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城门外一片狼藉。火把还亮着几支,插在地上,像刚长出的小火苗。几匹马在空地上跑,没人管。有个人跪在冰上,像在找什么。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像草。
我突然想吐。胃里翻得厉害,像塞了一团湿棉花。我扶住墙,弯下腰,干呕了几下。什么也没呕出来。樊哙拍着我的背,像在拍一扇松动的门。我摆摆手,慢慢直起身。脸上的血已经凉了,一块一块,像被风吹干的红泥。我用袖子又擦了擦。袖口全红了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他点头,扶着我往家走。城里的路黑着,火把只照亮一小圈。我踩在自己的影子上,深一脚浅一脚。风从身后追来,把城门外的腥气往巷子里送。我闻着,像闻着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。
吕禄从后面跑上来,说刘邦在收兵,让我放心。我点头。他看见我脸上的血,嘴张了张,没说话。我们一起往家走。月亮还挂在天上,又白又亮,像件刚洗过的旧衣裳。我抬头看。这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只是底下的城,又少了几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