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夜还长
到家时,我浑身是血。
娘一开门,脸就白了。她没叫,只咬着唇,把我拉进屋,转身去烧水。吕媭从里屋探出头,我别过脸,不让她看。吕禄把我扶到灶房,拿个矮凳让我坐下。我坐下去,腿像断了似的,使不上劲。手还攥着剑,指头掰都掰不开。吕禄一点一点给我掰,说“松开,松开”。那剑柄的粗麻布已经被血浸透,腻腻的,像握着一把泥。
水烧好了。娘端着盆进来,把巾子打湿,给我擦脸。水是烫的,擦在脸上像揭一层皮。我躲了下。她按住我后脑勺,不让我动。我由着她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擦什么怕碎的东西。我闭着眼,闻见血味混着水汽,热烘烘的,直往鼻子里钻。那味又腥又甜,像把整条河都煮开了。
“衣裳脱了。”她说。
我睁开眼。她站在我面前,手里拿着套干净衣裳。我慢慢解扣子。血已经干透了,布料和皮肉粘在一起,脱的时候“嗤啦”响。我龇着牙,没出声。娘的眼圈一下子红了,像要哭,又硬憋着。她拿巾子给我擦身上。水换了两回,水面上浮着红丝,像晚霞碎了。
吕禄守在门外,像尊黑塔。吕媭在里屋叫:“姐——”我应了声:“没事,你睡。”她“哦”了一声,再没动静。等她呼吸匀了,我才把剑放进水盆里洗。血在水里化开,像朵墨花慢慢散。我用指甲抠掉剑鞘缝里的泥。剑刃上有两个小豁口,不深,但留下了。
这一夜,我睡得很沉。
醒来时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。光线从窗缝里打进来,白花花的,刺得人流泪。我坐起来,浑身疼。胳膊、腰、后背、大腿,没一处不酸。像被人装在布袋里摔了一整夜。我龇着牙下了地。吕媭在院里捡枣,哼着歌。我扶着门框看她。她转头冲我笑:“姐,你看,又有枣了!”她把衣兜翻给我看,里面躺着几颗红透了的小枣,圆鼓鼓的,像几粒珠宝。
我走过去,从她兜里拿了一颗,放进嘴里。甜。那种甜,和血味隔了一夜,反倒更真了。我摸摸她的头。她眯起眼,像只被太阳晒化的猫。
上午,我去了城门口。
昨晚的战场已经收拾过。血被土盖了一层,但仍看得出痕迹。有些地方像泼了黑汤,苍蝇嗡嗡地绕。几根断矛插在土里,像长出的铁枝。有人蹲在地上捡箭。捡到好的就往身后竹篓里扔,捡到断的,就丢进一旁的火堆里。火烧得不大,冒着青烟。我站在门口,风把烟吹过来,呛得我眯了眼。
萧何正站在门洞下,和两个木匠看城门。昨夜城门没破,但门板被撞出几道裂缝,最大的那根门杠也弯了。他们商量着怎么补。我过去。萧何看见我,点点头,又把目光转回门上。他的声音很干,像一整天没喝水。
“门得再裹一层铁皮。城头上也得加几面木盾。”他对木匠说。那两人应下,走了。
“昨晚死了多少?”我低声问。
“咱们的人,十一个。”他说,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三个是城里的。守门那个,姓丁,娶媳妇才半年。”
我别开脸。城门外,一个披麻的妇人正由人扶着走,两条腿像棉花做的。我认出来,是城东卖菜家的小媳妇。她男人在城门口当兵。我看着她慢慢消失在巷子那头。风把她哭声扯过来,断断续续,像被谁剪碎了。我听着,脚步没动。
“陈余死了没有?”我过一会儿才问。
“没有。过了河的人里没他。他留在对岸。”萧何摇头,“这人像泥鳅,总在最后头缩着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但这一仗,他伤了元气。”萧何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,打开,是几片碎冰。我正疑惑,他拿到光下,那冰片里竟封着点红。是血冻。我一下明白了。他把布包收回去,声音低下来:“河面留了血,城下留了人。陈余的人心,散了一半。”
我点头。冷风灌进来,我咳嗽了两声。萧何看向我:“你昨晚动了剑?”
“嗯。”我没多解释。
他叹了口气,像把什么重的东西轻轻放下。他让我回去歇。我没拒绝。临走时,他忽然说:“刘邦也问起你。我跟他说你没事。”
我“哦”了一声,往家走。
路上,我经过那家卖菜摊子。摊还摆着,萝卜、芥菜码得整整齐齐,像没人动过。她不在。我站了会儿,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,放在菜筐边,拿了一小把青菜。我知道这钱没人会收。可我得给。不为别的,就为那媳妇哭的那一路。
回到家,我把菜洗了。水凉,凉得手指发木。我慢慢洗,把泥都搓掉。吕媭凑过来,也要洗。我让她别碰冷水。她噘嘴。我拿根菜叶递给她,让她去喂鸡。她乐颠颠地跑了。我蹲在水缸边,看水里漂着几片碎叶。它们转来转去,像找不到岸。
日子还得过。米要淘,菜要切,柴要劈,门要关。我把菜切了,和米一起下锅。灶火上来,锅盖“咕嘟咕嘟”响,热气从锅沿钻出来,模糊了眼前的一切。我坐在小凳上,往灶眼里添柴。火光照着我的脸,暖得发烫。我忽然想,昨夜那些回不来的人,再也不会坐在这样的火前了。
可火还是烧着。它不等谁。
饭好了。吕媭一口接一口,吃得香。吕公吃得少,汤倒喝了半碗。我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。吕公看我,像要问什么。我摇摇头。他就没问。饭后,吕公去廊下晒太阳。吕禄回来了,浑身是汗,说又搬了一天石头。我给他热了饭。他呼噜呼噜吃得极快,像把碗都要吞下去。吃完,他倒了碗水,一口喝干,抹嘴说:“今晚我不回来。城北当值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送他到门口。夕阳正往下掉,把巷子染成橘红。他走出去几步,又回头,朝我挥挥手。我站着看。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像另一个人跟在他身后。
我关了门。院子里一下子静了。枣树光秃秃的,只有最高处还挂着几颗干枣,像小灯笼。我靠在门上,听着风从巷口慢慢走过来。它穿过院墙,穿过枣树,穿过我的头发,往南去了。
天黑了。星子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。我仰头。那星星亮得发冷,像被冻在天上。我呵了口白气,转身回屋。
夜还长。可我不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