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菜钱
那把小青菜，我用粗盐揉了两把，做成腌菜。
揉的时候，盐粒子咯吱咯吱响，像把雪攥在手里。菜叶软下去，渗出绿汁，满手都是青涩味。我把菜团压进陶罐，压得实实的，再压块石头。这罐子搁在灶房角落，像埋着个不能说的心事。
卖菜那媳妇，我后来打听了。她姓姜，她男人叫丁有田。丁有田就是那晚守城门被短戈戳倒的。没有孩子。新媳妇，过门才半年。娘家不在沛县，在泗水对岸的陈留。这兵荒马乱的，连个报丧的人都没法打发。邻居说，她整天坐在摊后头，不吃不睡，眼睛跟死鱼一样。
我把那几文菜钱又放回了她摊上。她看见了，没动，只抬头看我。我也没说话。两人对着看了一眼。她眼睛肿得只剩条缝，可我看见那里头有东西。像火，又像灰。我转身走了。
萧何后来跟我说，那钱被她收起来了。三枚半两钱，她用红绳穿了，挂在脖子上。我“嗯”了一声，继续低头盘粮。有些事，不能往深里想。想多了，人就像被抽了筋。
过了几日，城门外来了几个逃难的，说是对岸黄庄的人。他们背着烂草席，拖儿带女，一个个瘦得只剩骨架。守门的不敢放。萧何去问了话，回来跟我说，陈余在对岸没闲着，一家家抢粮，抢不到就烧房。黄庄已经没了，他们是从野地里跑出来的。
刘邦让人开了半扇门，把那些人都放进来了。安排在城西几个空铺子里。我去送粥。那粥不稠，米在碗里一粒粒数得清。一个老婆婆接碗时，手抖得把粥泼出来一些。她也不擦，用嘴去嘬，像怕漏掉一滴。旁边一个女孩，跟吕媭差不多大，安安静静地蹲着。我多给了她半块饼。她抬头看我。那眼睛，像被水洗过很多遍，亮得让人发慌。
晚上，我跟吕媭说起那女孩。吕媭正用草编蚂蚱，听完说：“让她来咱家玩呗。我教她编蚂蚱。”我摸摸她的头，没说话。院里的风很静，只有吕禄在墙角劈柴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在敲更。
第二天，那媳妇来了。
她站在巷口，还是那身衣裳，头发用根木簪挽着，脸上没上脂粉。她看见我，从脖子上摘下那串铜钱，塞进我手里。我愣了。她说：“菜钱。我收了。可钱不该我拿。他的刀还在家，他欠了城门的，还不上了。这钱，你拿着。给城上买几斤桐油。”
我握着那串钱。铜钱又薄又凉，被她的体温焐了这几日，竟还有点软。她把铜钱往我掌心按了按，转身就走。我张了张嘴，到底没喊她。她走得不快，背影在风里像根细草，可每一步都踩着地，踏踏实实的。
我拿着那串钱，去找了姜铁匠。铁匠铺里炉火正红，他看我手里的钱，又看看我，说：“三文钱，买桐油不够，买松脂凑合。”我让他拿松脂。他称了二两，用油纸包了。我把油纸包交给萧何。他接过，没问哪来的。只“嗯”了一声，像石头落进深井。
那几日，刘邦常来城西。他不骑马，一个人走，后头远远跟着樊哙。他去了几趟黄庄人住的铺子，也不说话，就坐在那里，听老人骂，听孩子哭。有回我也在。他见了我，招招手，让我坐他旁边。我坐过去。一个黄庄的老头正说陈余的人怎么烧他家的房子，说着说着，眼泪从干瘪的眼眶里滚出来。刘邦递了块帕子过去。那帕子灰扑扑的，不知几天没洗。老头接了，捂在脸上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出来时，天已经暗了。刘邦走在我旁边，不说话。风从西边来，吹得他衣襟翻飞。他忽然停下来，抬头看天。没有月亮。只有几片极薄的云，像谁的叹息挂在半空。
“我小时候，家里也穷。”他说，“我娘给人洗一整天的衣裳，手指头泡得跟萝卜一样。有一年冬天，她把我的旧鞋底纳了又纳，就为了让我多走几里路，去镇上听人念书。”
我没看他。我只听。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带着点沙。
“那时候我就想，等我有本事了，让娘穿上新鞋。”他说，“后来，我还真叫人给她做了两双。她舍不得穿，藏在箱子里，只逢年过节才拿出来看看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像在笑自己。然后低下头，看自己的鞋。鞋已经旧了，鞋头磨得发白。他轻轻踢开一粒石子。石子滚出去，滚到墙根下，碰出很轻的一声。
“我娘死了几年了。”他说，“我没赶上。”
我走在他身侧，靠后半步。风把他话里的尾音吹得稀碎。我忽然觉得，这个人像是用最糙的泥捏出来的，可里面有股子热气。那热气不伤人。
我们走到巷口。他停住，指了指我家方向：“回吧。过两天有事，我让人叫你。”
我点头。他转身，和樊哙一起往大帐走。我站在巷口，看他们走远。他们的影子在暗里越来越淡，最后像被夜吞了。我回了家。
那晚，我怎么也睡不着。爬起来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风凉飕飕地钻进来，像从冰河里抽出来的。我披着被，坐在窗边。外头黑得扎实，连枣树都看不见。我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和风声缠在一起。我忽然想起刘邦说的那双新鞋。我想到我娘，想到吕媭，想到那个用红绳串起三文钱的新媳妇。这世上的女人，都像鞋。旧的，新的，破的，被收在箱子里舍不得穿的。
天蒙蒙亮时，我合上窗，躺下。眼一闭，就看见了冰。白晃晃的，从河那头一直铺到城下。有人在上头走，没穿鞋。可我看不清是谁。
醒来时，手心全是汗。外头有鸡叫，高一声低一声，像在把天叫破。
我坐起来。新的一天，从这声鸡叫里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