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冯妙莲拜见中宫冯清过后，洛阳皇宫表面一派安宁。
六宫自平城迁徙而来，皇后冯清带来大批跟随多年的旧宫人女官。后宫人事、内务调度、份例核发，大多把持在这批旧人手里。新宫刚刚安顿完毕，各项制度一遍遍梳理完善。
这一日，一道圣旨自显阳殿传出，响彻整座洛阳大内。
孝文帝念冯妙莲久病痊愈，感念旧情，下旨册封其为左昭仪，迁居清晖正殿。
北魏规制，左昭仪位视大司马，尊荣仅在皇后之下，凌驾后宫其余妃嫔之上。
旨意落下，满宫震动。
冯家一女居正中宫，一女为左昭仪，双姝并列后宫。宗室朝臣纷纷赞叹冯家声势鼎盛。一时间，无数恭维称颂之声，不绝于耳。
朔望之日的请安照旧，冯妙莲以左昭仪的身份，按着礼制去往中宫拜见皇后。行礼进退，礼数周全，一举一动，皆合乎昭仪的身份。冯清端坐在凤椅之上，言语依旧温和，笑语如常。对待这位姐姐，依旧是一副姊妹亲厚的模样。
赏赐依旧源源不断送往清晖殿，表面的温情，依旧维持得滴水不漏。
一纸册书落下，二人之间的处境，已然悄然翻转。
在此之前，冯妙莲只是一个刚刚回宫的贵人；自左昭仪的册书下达之后，她一跃成为后宫仅次于皇后的第二人。孝文帝的偏爱，也不再掩饰。
往后时日，天子处理完朝堂政务，常常移步清晖殿，陪伴冯妙莲闲话闲谈，流连至夜深方才离去。帝王的恩宠，便这般源源不断落于清辉殿中。
起初冯清尚能心安，只当是天子一时念旧。可日复一日，帝王脚步频频走向清晖殿，后宫所有目光，也慢慢聚到了清晖殿。
身为六宫之主，她要守住中宫的威严，还要顾及冯家全族的名声。她并不想与同族姊妹相争，更不愿闹得后宫丑闻外传，叫朝堂之上抓住冯家的错处。可心底那一层不安，却被日复一日的盛宠，不断放大，隔阂一点点滋生蔓延开来。
她没有当众表露过半分不悦，人前依旧维持着姊妹和睦的姿态。只是后宫体系，大半握在平城带来的旧宫人手中。
往来奔走于各殿的内侍、女官，平日见惯宫内人情冷暖。几番来回，亦隐隐觉出，两位冯家主子之间，气氛已是有异。
很多事情，便已悄然发生改变。
只是清晖殿每月的份例，开始一点点出现微妙的偏差。
暮色垂落，残阳敛尽了余晖。
孝文帝方才离开清晖殿，殿内还残留着帝王刚刚来过的淡淡气息，空气却渐渐沉了下来。
知鸢捧着内务府刚刚送来的当月份例清单，又望向一旁堆叠摆放的绸缎果品，脸色凝重，压低声调走到冯妙莲身侧。
“昭仪，您看一看这一月的份例。”
她把账册轻轻放到案上，眉头紧紧蹙起，语气里藏着难以压抑的忧虑：“自册封左昭仪之后，按理来说礼遇应当更上一层。可您瞧瞧这批送来的料子，从前御用的上品蜀锦，已然不见踪影，换成这些质地粗糙的织物。四时果品点心，也远不如往日的品级。”
冯妙莲立在窗前，望着窗外沉沉暮色，安静听她说完，没有立刻答话。
知鸢见她沉默，又继续低声说道：“按规制账册俱是齐全，该有的物件一件不少，只是内务府送来的实物，竟生出这般异样，长此以往，我们该如何自处？”
“昭仪，奴婢并非想要非议中宫，只是心中实在不安。”知鸢微微垂头。
“如今圣宠越盛，这份无形的压力，反倒越发重了。咱们居于深宫，吃穿用度皆要仰仗内务府核发。这般慢慢消磨，往后的日子，实在叫人忧心。”
冯妙莲缓步走到案边，指尖轻轻拂过份例账册纸页，眼底一片沉静。
案上依次摆开宫中拨来的份例器物，锦缎色泽暗沉，器皿纹饰粗糙。冯妙莲垂眸，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列物件，指节微微收紧，面上神色却并无半分波澜。唇角甚至还浅浅噙着一点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只是眼底深处，那一点微光，却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她心底暗自思忖，此事未必便是冯清亲口下达指令。贵为皇后要保全冯家的名声，断不会落下苛待姊妹的口实。多半是宫中之人，察风向，揣摩上意，借着规制漏洞，在实物上动手脚。
可纵然并非冯清直接授意，眼前这般局面，已是实实在在摆在面前。
如今左昭仪这份尊位落在自己身上，她便站到了距离后位最近的地方。帝王这份沉甸甸的恩宠，既是荣光，亦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。
姊妹二人，终究被后位权柄与天子恩宠，推到了彼此对峙的境地。冯清心中那份不安，她也能够体谅几分。底下宫人的趋利避害，也是深宫常态。人人都身不由己，却一起织就了这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已然将二人牢牢裹在当中。
“不必声张。” 冯妙莲看完份例清单，缓缓开口，语调平静无波。
“这份份例，照单收下即可。”冯妙莲吩咐道。
“昭仪！” 知鸢不由得抬眼，眼中满是不解。
“如今局势，万万不可撕破脸面。” 冯妙莲长长的睫毛垂落，遮住眸底翻涌的万千心绪。
“一旦闹开，外传冯家姊妹反目，最先受损的，便是整个冯氏家族。于皇后不利，于我，更是百害而无一利。”
她经历过多年深宫生活，和家庵的孤寂磨难。懂得深宫之中，一时意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此刻发作，只会落得一个恃宠骄纵、不敬中宫的名声。
知鸢嘴唇动了动，终究长长叹了一口气，躬身应下：“奴婢明白昭仪的意思。”
殿中烛火悠悠跳动，将主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。
世人皆传，冯家双姝和睦，是洛阳后宫一桩美谈。可只有身在剧中才清楚，那层温情外表之下，早已暗流汹涌。
明面上的赏赐、客气的问候依旧往来不绝，可许多无形的牵绊与掣肘，早已悄悄渗入衣食起居的细碎琐事当中。
冯妙莲抬眼，望向中宫所在的方向，夜色重重，宫阙连绵，望不见尽头。
这一场始于尊位与恩宠的博弈，才刚刚真正拉开序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