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料搬进库房的第三天,韩将军在城墙上站了很久。
他望着远处的地平线,目光没有焦点,像在看一件他早已预料到会发生的事。林小七站在他身侧,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。城墙上的风比平时大了一些,带着一股干燥的沙土气,吹得旧旗猎猎作响。他们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韩将军才开口说:“北面有动静。”
林小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隐约有一道灰黄色的线条在移动,像是被风吹起的沙尘,但太规矩、太连贯,不像自然的沙暴。他看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是马队。至少二十匹。”
韩将军没有接话。他转身,朝城墙下走去,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。林小七跟在他身后,两人沿着石阶下了城墙,走进院子。韩将军站在院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,只说了一句:“让你的人准备好,带着矛。我在城墙上等你。”
林小七走进院子,没有多做停留。他把那五杆矛从墙根下取下来,解开布条,一杆一杆检查了一遍。每杆矛的矛身都干净如初,矛尖在日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。他把矛放在地上,回屋换了一身深色的短袍,又系紧腰间那把短刀,走回院子里,站在那五杆矛前。玉玲珑从厢房中走出来,身上已经系好了短刀,没有多问,只站在他身侧。赵七也出来了,手里握着一根粗木棍,没有多话,站到了林小七身后。
林小七弯腰,拾起两杆矛,一杆握在手中,另一杆递给赵七。他握着那杆新铸的矛,在日光下看了看刃口,然后转身,走出院门。
城墙上的风更大了。韩将军站在垛口旁,手搭在墙头上,望着远处那道灰黄色的线条。那线条已经近了,可以看到马匹的轮廓和骑者的身影。大约二十余骑,马匹是深色的,骑者穿着灰褐色的短袍,腰间佩着弯刀,马背上没有旗帜。他们沿着荒原上那条隐约的旧路,直朝绥德城而来。
韩将军回过头来,看了林小七一眼:“带矛了?”
“带了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用?”
林小七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垛口旁,望着那道逼近的灰黄色线条,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说:“先看他们来意。如果只是路过,就不动手。如果是冲城来的,就用矛。”
韩将军没有接话,只点了点头,转身朝城楼下走去,吩咐守兵关紧城门。那队人马越来越近,马蹄声在风中有节奏地传过来,像一排持续的鼓点。他们在城门外约莫六十步处勒住了马。为首的人翻身下马,没有朝城门走来,只站在马侧,朝城墙上方看了一眼。他约莫四十来岁,身形壮实,面皮粗糙,穿着与郭姓人相似的灰蓝色短袍。他开口朝城墙上喊了一声:“慕容少侠可在?”
林小七在垛口旁应了一声:“我是。”
那人说:“郭爷让我带句话:那批铁料,郭爷打算出三千贯买下。你同意,你带人搬到城门口,我派人来拉。你不同意,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郭爷说,他只等三天。三天之内,你若点头,钱货两讫。三天之后,他不会再来了。”
林小七站在垛口旁,望着城外那人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说:“你回去告诉郭爷,铁料不在我手里。”
那人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,只点了一下头,没有再追问,翻身上马,带着那二十余骑沿原路退去。马蹄声渐渐远去,又在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林小七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地平线尽头。韩将军走到他身边,问了一句:“你真打算不给?”
“不给。”林小七说,“那批铁料,如果落到郭姓人手里,他用它铸兵器,做什么用我不确定。但他既然已经搭上了西夏人,那批铁料最好的去处,就是永远埋在地下。”
韩将军没有接话,只点了点头,转身走下城墙。
此后两天,绥德城恢复了平静。郭姓人没有再来,城外也没有任何动静。林小七每天早晨依然去校场练矛,骑着那匹灰褐色的老马,在校场上跑两圈,刺几矛,然后收矛下马,牵马回棚。午后他通常坐在枣树下,擦那杆新铸的矛,有时不说话,只是坐着。日子安静得像是被什么力量压住了一样,连风都慢了几分。
第二天黄昏,林小七正在院子里擦矛,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他没有抬头,只继续用布条擦着矛身,直到脚步声在院门处停住了,他才抬起头来,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青灰色长袍,身形修长,面庞棱角分明。是谢长风。他独自一个人站在院门口,没有带随从。
林小七放下布条,站起身来:“谢会主?”
谢长风没有答话,走进院子,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。他坐得很稳,像一杆插在土里的枪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说:“郭姓人明天动手。他今晚会带人潜入铁旗岭矿道,把剩下的铁料运走。”
林小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:“他找到了钥匙?”
“没有。”谢长风说,“但他找到了别的路。矿道不止一个入口。郭姓人在铁旗岭南坡找了一处旧风井,是从废弃的通风口挖进去的。他不需要钥匙,只要把闸门拆掉就行。”
林小七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谢长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坐在石凳上,像在想什么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因为我的人一直在看着他。他昨晚在南坡挖了一整夜,今早风井口已经通了。他今晚就会带人进去。”
林小七站起身来。他走到墙根下,拿起那杆新铸的矛,握在手中:“谢会主,你是来帮我,还是来告诉我消息的?”
谢长风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静:“我欠慕容坚一个人情。我把消息告诉你,算是还了。”
林小七没有再问。他握着矛,转身走出院门,朝城墙下走去。玉玲珑和赵七跟在他身后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,像是已经在心中铺好了路。走到城墙下时,韩将军正站在城门口,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,没有说话,只让开了道。林小七走过门洞,没有停步,沿着城墙根下的土路,向铁旗岭南坡走去。
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到达铁旗岭南坡。月光照在山坡上,把灌木和石块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。他沿着南坡向下走了几步,在一处低洼地停住了。地面上有一堆新挖出的泥土,泥土旁边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,约莫三尺见方,像是刚被挖开的通风口。他蹲下来,用手掌探了一下洞口边缘的泥土,还是湿的,像是刚被挖开不久。他站起身,没有立刻进去,先侧耳听了一会儿——洞口深处传来极轻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移动石块。
他低声对玉玲珑和赵七说:“有人在里面。我们从这里进去,能看到他们。”
他弯腰钻进了通风口,玉玲珑和赵七跟在他身后。通风口内狭窄,只能弯腰前行,两侧的岩壁粗糙,刮着肩膀。他走了约莫二十步,前方渐渐开阔起来,出现一条岔道。他停下,侧耳又听了一会儿,声音从右边一条岔道传来。他沿着那条岔道走了一段,前方出现一道石门,门半掩着,露出一条细缝。他从门缝中望进去,看到一间矿室,矿室中央站着几个人——郭姓人正背对着门,指挥着两名手下,将铁锭从墙角一捆一捆搬出来,堆放在矿室中央。
林小七没有立刻推门。他在门缝中看了一会儿,目光从郭姓人的背影上移开,扫过矿室内的铁锭。那堆铁锭比他料想中多一些,约莫二十余块,比他在库房中储存的那批还大一些。他低声说:“这批铁锭,比昨天我运走的那批更大。郭姓人挖的不是同一条矿道,他找到的是另一条矿道。”
玉玲珑也凑近看了一眼:“那怎么办?冲进去?”
林小七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蹲在门缝边,观察了片刻,然后退回来,低声说:“先等。等他搬完,看他往哪儿搬。”
郭姓人在矿室内没有停留太久。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,他指挥手下将铁锭搬出矿室,沿着一条狭长的通道,朝南面走去。那通道像是通向外面的出口。林小七没有跟上去,只蹲在暗处,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,才站起身来,推开石门,走进矿室。
矿室内空荡荡的,墙角只剩下几块碎石和一层薄薄的灰。他走到墙根下,蹲下来,用手掌在墙角摸索了一会儿,摸到一块松动的石板。他掀开石板,下面是一个浅坑,坑底放着一件用油布裹着的东西,拳头大小,沉甸甸的。他揭开油布,里面是一块铁锭,与他见过的其他铁锭不同,这块铁锭表面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泽,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铜锈覆盖。他握在手中,掂了掂,分量比普通铁锭重一些,触感冰凉,质地似乎更致密。他没有多停,将铁锭用油布重新包好,收进怀中,然后退出矿室,沿通风口爬了出去。
出了通风口,月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站直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对玉玲珑和赵七说:“郭姓人把铁锭搬走了。但他漏了一块。这块,我拿走了。”
他站在月光下,握着怀里那块铁锭,沉默了一会儿,才转身,沿着来路向绥德城走去。夜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干燥的沙土气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玉玲珑和赵七跟在他身后,三人沿着城墙根下的土路,走回院子。院子里安静如初,只有风在枣树间轻轻穿过。他走进屋里,把铁锭放在桌上,用布盖好,在床沿上坐了下来。他没有点灯,窗外的月光透进来,在地上落下一道灰白色的光。
他坐了很久,直到月光从窗纸上滑开,才躺下来,合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