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盏是在一股腥味里醒来的。
不是血。是兽!那种大型畜生身上特有的、热烘烘的、带着草料和生肉腐味的腥气!浓得她胃里一抽,差点当场呕出来!
她心里还骂呢:哪个傻逼又把宠物带来公司了?!要死啊!这味儿冲得跟动物园笼子没洗一样!
然后她睁眼了。
没有天花板。没有日光灯。没有电脑屏幕的蓝光。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,几朵脏兮兮的云压得低低的,低得人喘不上气。
她躺在一个木笼子里。那笼子不算矮,她坐起来,头顶还有一截空。但横向很窄,她得蜷着腿,缩着肩,才勉强塞得下。身下是块破旧的木板,又冷又硬,硌得她后背生疼。她低头一看——手脚都在,衣服也在。白色T恤,牛仔裤。脚上光着,鞋没了。脚趾头上的甲油掉了一半,斑斑驳驳。
她撑着木板坐起来。笼子“嘎吱”响了一声。外头有东西在动。她偏过头,透过木杆的缝隙往外看。
全是腿。
巨大的、覆着深褐色短毛的腿。有的裹着兽皮,有的光着,膝盖以下全是泥。脚掌踩在地上“砰、砰”地响。每响一下,地面就颤一下。她估了一下,最近的那条腿,比她整个人都粗一圈。
她顺着那条腿往上看。脖子仰到发酸。
她看见一个极其庞大的身躯。肩背宽阔得像一堵墙。那东西的头颅低垂,下巴几乎和胸口的毛发长在一起。一双黄褐色的竖瞳,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。
像看一只掉进米缸里的老鼠。
林盏的嘴张开了。她想尖叫。声音冲到喉咙口,硬是挤不出来!像有只手掐着她的嗓子眼儿,越掐越紧!
那东西把脸凑过来了!鼻子都快拱进铁栏杆了!一股滚烫的、裹着腐肉和烂草的气味劈头盖脸喷过来!林盏的头发“呼”地全糊在了脸上!
“太小了。”那东西开口了。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,跟打雷似的,震得她耳膜嗡嗡响,“这皮子白成这样,养不活的。买回去两天就得死。”
林盏开始抖。上下牙“咯咯咯”地磕,跟筛糠一样!她使劲掐自己大腿。疼!真疼!指甲都陷进去了,血珠子渗出来,可眼前这些怪物一个都没消失!
她把自己缩到笼子最里头,后背紧紧贴着木杆。那木杆上全是倒刺,扎得她生疼。可她不敢动。她怕一动,外头那东西就扑进来。
“这是人吧?”笼子另一边又响起一个声音。林盏转过头,看见一张嘴。那嘴大得吓人,嘴唇又厚又紫,两根獠牙从下唇顶出来,黄得跟老烟枪似的!
“人。无毛小兽。”第三个声音更闷,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,“母的。母的值钱。公的没人要。”
林盏的眼泪“哗”就下来了!不是想哭!是根本憋不住!像闸门被人从里面踹开了!水自己往外冲!她张了张嘴,终于挤出一点声音。又轻又哑,跟猫叫差不多:
“救命……”
没兽理她。
那个长獠牙的怪物用一根指头戳了戳笼子。铁笼“咣当”一声!林盏吓得往后一缩,后脑勺“咚”地撞在笼子上!疼得她眼前发黑!那怪物咧开嘴,露出一口烂牙,笑:“会叫。声音还挺亮。带回去解闷儿挺好。”
林盏把脸埋进膝盖里。肩膀抖得跟风里的叶子一样。她的手紧紧攥着自己胳膊,指甲全掐在肉里。不能晕过去。不能。晕过去就完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,但她就是觉得,要是现在晕了,就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她想到她妈。想到她妈上周还打电话来,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吃饭。想到她那只肥猫年糕。年糕这畜生,肯定又在扒拉猫粮袋子了。它不会开。她每次回家,那袋子都被它啃得全是口水印子。
年糕。
妈妈。
她谁也没等到。等来的是笼子。
她不知道在笼子里蹲了多久。天一直灰。那些兽人走来走去,脚步声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。有兽停下来看她。她抬过一次眼,对上一双金色的竖瞳。那眼睛漂亮得不像话,可里面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像玻璃珠。
她赶紧低下头,再也不看了。
“这只。”
忽然,一个声音穿过所有嘈杂。像刀子划过水面。很轻。但清清楚楚。
“这只,我要了。”
林盏没抬头。她不敢抬。她怕再看那些眼睛。她听见那声音又说了一句什么,周围一下子就静了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然后一阵低低的议论声,像石子儿在铁罐子里滚。
脚步声近了。
一个巨大的影子罩下来,把她整个人都吞了进去。林盏盯着地面,看见一双脚。靴子。黑色的,靴底钉着铁片。踩在地上“嗒”一声,脆的。
然后笼子被提起来了!
那人力气大得吓人。装着她的笼子,他一只手就拎了起来。林盏在里面像颗豆子一样滚了一圈,肩膀撞上木杆!钻心地疼!她下意识死死抓住笼壁,指节都泛白了!
风从外面灌进来。冷。带着远山的味道。还有一股……松木味。清冽冽的,跟这集市的腥臭完全不一样。
然后她听见了心跳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很大。很重。从笼子外面传进来。像一面鼓,隔着胸腔在敲。一下,一下,又稳又沉。
林盏慢慢抬起头。
那人真高。高得离谱。她一米七的个子,站直了也只到他的胸口。他的肩宽得吓人,背脊挺得像山。黑色长发,黑得发蓝,用根粗布条随便系着。身后披着件厚重的兽纹披风,垂到地面,边角沾着泥和碎草。他的侧脸轮廓硬得跟刀劈出来的一样。没有表情。眼睛低垂。睫毛很长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阴影下面,是一双漆黑的瞳。
黑得见不到底。
林盏仰着脸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。她看着那双眼睛,看傻了。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。刚才那些兽人的眼睛都是亮的,黄的、绿的、金的。只有他,是黑的。黑得像最深最冷的夜。
他没有看她。一眼都没看。他提着笼子,迈开步子。每一步都踩得地面轻轻一震。周围的兽人自动往两边让。没有谁敢挡他的路。也没有谁再议论了。
林盏蜷在笼子中央,像一件被买走的物件。颠簸。晃动。她的脸贴在笼底木板上,眼泪无声地流。凉风灌进来,她听见自己的牙齿又在响了。咯。咯。咯。
她想起年糕。年糕也有心跳。很小,很软。她加班的时候,年糕趴在她腿上。她一边敲键盘一边跟它说话。她说年糕,妈妈明天不加班了。妈妈说带你去打疫苗。妈妈说给你买最好的猫粮。
年糕。
妈妈回不来了。
她的手指慢慢松开笼壁。没力气了。
风从山野尽头吹来,带着陌生的草和泥土味。笼子在那个巨大的手掌里晃。稳,又沉。
她不知道他会带她去哪儿。
她只知道,从今往后,她不是林盏了。
她是一件被买下来的东西。
一只无毛小兽。
一个会说话的宠物。
她的命,从今儿起,攥在别人手心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