笼子晃了一路。
林盏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可能是半个钟头,也可能是大半个白天。天一直灰着,云层厚厚的,像要下雨又憋着不下。风从外面灌进来,冷得她头皮发麻。她蜷在笼子角落,两条胳膊抱着膝盖,下巴抵在膝盖上。眼睛半睁着,看外头的景儿一截一截往后退。
先是大片大片的荒草。枯黄枯黄的,半人高,风一吹跟浪一样。然后是一段碎石路。笼子颠得厉害,她的牙跟着“咯咯”响。再然后进了林子。树高得离谱,遮天蔽日,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一星一点的,跟撒了把碎金。
她看见几头小兽从灌木里钻出来,又“嗖”地缩回去。那速度,快得跟箭一样。一只长耳朵的灰毛东西蹲在树根底下,眼珠子滴溜溜地转,远远瞅着他们。林盏跟它对视了一秒。它一甩脑袋,跳进草丛,没了。
她忽然想,现在她跟那些小东西有什么区别?
都是被盯上的命。
“砰。”
笼子落了地。林盏身子一晃,头撞在木杆上。她没吭声。她已经没力气喊了。嗓子眼儿干得冒火,嘴巴里全是血腥味。刚才一路颠,她把自己的下嘴唇咬破了。现在一抿嘴,疼得钻心。
外头传来“吱呀”一声。是门。特别沉的那种石门。然后一股更浓的松木味涌进来,混着石壁的凉气。她打了个哆嗦。
有人弯下腰,打开了笼子。
林盏看清了那张脸。
黑发垂下来,遮住半边眉骨。鼻梁高得过分,嘴唇很薄,抿成一条线。下颌线硬得能割手。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。黑。黑极了。像两个挖在脸上的洞,把光全吞进去了。
他伸出手。
林盏往后缩了一下。后背“咚”地撞在笼壁上。她的脚在木板上蹭出“吱呀”一声。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手。那么大。手指粗得跟小树杈一样。指节上全是茧。指甲修得倒干净,可还是大得吓人。那只手伸进笼子里,张开了。掌心朝上。像在等她走上去。
林盏没动。
他也不催。就那样伸着。手掌摊开,稳稳当当的,像一片小小的空地。林盏看着他掌心的纹路。很深,很乱,跟干涸的河床一样。
“出来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低。不像在集市里那么冷。可也不温柔。就是一句很平常的话。像对一个不愿意从箱子里出来的猫说:出来。
林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自己都觉得烦。这眼泪怎么就没完没了!她狠狠抹了一把脸,手背上全是水。然后她撑起身子,慢慢往笼子外头挪。
腿麻了。刚站起来,就朝前栽去。
他的手接住了她。
没有抓。没有握。只是用掌心把她兜住了。她整个人趴在他的手上,胸口贴着他的掌心。热。特别热。像大冬天捂在暖炉上。那股松木味更浓了,混着淡淡的汗味,还有兽类身上那种干爽的腥气。不难闻。甚至有点……让人发软。
林盏的手指抓着他的皮肤。她的力气太小了。跟蚂蚁扳树枝似的。她抬起头,看见他正低头看她。黑眼睛垂着,里面没什么情绪。但也没有恶意。
“你叫什么?”她哑着嗓子问。
他像是没听懂。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然后说:“苍。”
“我……我叫林盏。”
“林盏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,像含着一块温热的石头。发音很怪,把“盏”字咬得特别重。像在嚼那个字。
他把她放到一个石台上。
林盏坐稳了,开始打量四周。这地方大得离谱。石屋。整面整面的石壁,黑黢黢的,被烟熏得发亮。屋顶极高,仰断了脖子也看不到顶。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,一张叠一张,踩上去软得吓人。屋角有一堆没熄的火,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,把整个屋子映得忽明忽暗。
林盏坐在石台边上,两腿悬着。她低头看自己。真小。在这个地方,她小得可怜。像被随手摆上去的一只茶杯。
苍没再管她。他走到火堆旁,拎起一个陶罐,往一个石头碗里倒了些东西。然后走回来,把碗放在林盏旁边。
是水。
林盏渴得快疯了。她捧起碗就喝。那碗比她的脸都大,她两只手捧着,跟捧了个盆似的。水从嘴角漏出来,淌了一身。她也不管。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。
苍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她。不说话。不催促。就看着。那眼神,像在看一只渴急了的小兽终于肯喝水了。
林盏喝完了,把碗放下。她抬头看他,发现他嘴角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。像笑。又不像。
她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他是在高兴。高兴她终于吃喝了。高兴他的小东西没出什么毛病。这种高兴,她太熟悉了。她每次给年糕开了新罐头,年糕埋头猛吃的时候,她也是这种表情。
她成了猫。
他给她铺了个窝。
真的,是窝。在石屋最里头的一个角落。用雪白雪白的兽皮铺的,厚厚的好几层,软得跟云朵一样。旁边还放了个小石碗,里面是几颗紫色的浆果。圆溜溜的,上头还沾着水珠子。
林盏站在那个“窝”前面,没动。
“睡。”苍在她身后说。
她回头看他。他站在火堆旁,逆着光,巨大的影子把半个石屋都盖住了。黑色长发散在肩头,像一匹流动的绸子。那双黑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,像夜里看见了两颗星。
“我不睡这个。”林盏说。
“软。”苍以为她不知道,“睡这里,不冷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林盏的胸口像被人用棉花堵住了,上不去下不来。她张着嘴,想说更多,可话到嘴边全碎了。她该怎么跟他解释?说她是人?说她有家?说她昨晚还在加班改稿?说她还有只猫叫年糕?
他听不懂的。
他只会弯下腰,用那根粗大的手指摸摸她的头。像她摸年糕那样。
“乖。”他说。
林盏的眼泪又来了。
这一次,她没擦。就让它流。她一步一步走到那个雪白的窝前,慢慢跪了下去。兽毛软得她整个人往下陷。像陷进了一团温热的雪里。她把脸埋进那些毛里。眼泪渗进去,一点痕迹都没有。
身后,苍在火堆旁坐了下来。胳膊搭在膝盖上,低着头,像在看她,又像没看。火光把他的侧脸映成暖金色。他那么安静。安静得让人更想哭。
林盏把身体转过去,背对着他。她把拳头塞进嘴里,死死咬着。不能哭出声。哭出声,他就会过来。他就会用那根手指摸她的头。他就会觉得,他的小东西只是害怕了,哄一哄就好。
她不是害怕。
她是快疯了。
她想起年糕。年糕也喜欢这种窝。她给它买过,一个奶油色的猫窝,软得不行。年糕第一次躺进去的时候,翻了个肚皮,四只爪子朝天,眼睛眯成两条缝。
她再也见不到年糕了。
这个念头像把刀,从她心口慢慢划过去。不疼。凉。凉得她浑身发抖。她把自己蜷成很小很小的一团,缩在那个雪白的窝里。火堆“噼啪”响了一声。外面的风“呜呜”地吹。像谁在哭。
林盏闭上眼睛。
眼泪无声地流,流进兽毛里,流进这无边无际的、不属于她的夜里。
她不知道苍有没有看见。
他看见了。
那双黑色的眼睛,在火光里闪了一下。他慢慢站起来。巨大的影子投在石壁上,像一座移动的山。
他朝她走过去。脚步很轻。轻得连火堆都没惊动。
他蹲下来。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。没有再靠近。
他只是那样蹲着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守着那团小小的、颤抖着的身影。
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