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盏是被冻醒的。
后背一阵阵发凉。她下意识去拽被子,手抓了一把毛茸茸的东西,才猛地想起来——没有被子。没有床。没有出租屋。没有年糕踩在她胸口。
她睁着眼睛,在黑暗里躺了很久。石屋里的火早灭了,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在灰烬里一明一灭,像谁的呼吸。四周又冷又静。静得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,“咚、咚、咚”,闷闷地撞着耳膜。
她慢慢坐起来。身下的兽毛很软,可她的骨头还是疼。到处都疼。尤其是腰和背。昨晚她是蜷着睡的,跟只被踩了尾巴的虾一样。现在一伸腿,关节“咔咔”响。
她扶着墙站起来。石壁凉得刺手。她缩回手,又冷得没处放,只能往自己身上搓。搓了两下,发现胳膊上也全是鸡皮疙瘩。
苍不在。
林盏在石屋里走了一圈。这地方大得吓人,像个凿空的山肚子。石壁高得看不到顶,黑乎乎的,只有几道从高处缝隙漏下来的光,像几条细长的白线,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发亮。她仰着头走了几步,转了个圈,越看越觉得自己像钻进了一口井。
井底,一只小虫子。
她走到门口。两扇石门半掩着,中间有条缝。她凑过去,扒着门缝往外看。外头是个小院子,没铺石板,就是夯实的土。再远一点,是几棵她认不出的树,叶子大得跟脸盆一样。天还是灰的,风吹得树叶子“哗啦啦”响。空气里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潮气,像要下雨。
她想出去。
可她的手还没推门,就听见身后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林盏吓得一哆嗦,猛地转身。
苍站在屋子最里侧。她刚才没看见他。他可能是从另一个门进来的。他浑身带着风,披风上还沾着碎草屑。手里拎着一只什么猎物,看不清楚,灰扑扑的一团,还滴着血。血珠子顺着他的手往下淌,在地上砸出一小片暗红。
他的黑眼睛扫过她,停了一秒。
林盏贴着石门,没动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。就是本能。像看见一头大型犬,再温顺,你也得先站住别跑。
苍没理她。他走到火堆旁,把手里的东西“啪”地扔在地上。是只野兔。个头很大,毛色灰黄,后腿还在抽。他蹲下来,抽出一把骨刀,开始剥皮。动作又快又稳,像在做一件做过几千遍的事。刀尖从后腿划开,皮肉分离的声音“嗤嗤”地响。
林盏转过头。胃里翻了一下。
她想起烧烤摊。想起超市里切好的鸡胸肉。想起年糕的猫粮。想起自己每次炒肉时,都要戴一次性手套,怕沾了生肉的腥气。
她现在连手套都没有。
苍很快把肉处理好了。他切了几块最嫩的,放在一片石板上。然后从兜里摸出几颗浆果,也是洗过的,红红紫紫的,放在石板边缘。他端着石板走过来,放在林盏脚边。然后退了两步,看着她。
“吃。”
林盏低头看着那堆肉。粉红色的,还带着血丝。没有盐。没有火。就是生肉。新鲜得还在轻微地跳。
她的胃终于忍不住了。她弯下腰,“哇”地一声干呕出来。没吐出什么,只有酸水。她撑着门,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。眼窝发酸,鼻子里全是那股生肉混着松木的气味。
苍没动。
林盏抹了一把嘴,抬起头看他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堵沉默的墙。黑眼睛里没有生气,也没有慌乱。只是看着她。像在看一只不肯吃东西的小东西,不知道该怎么哄。
“我不吃生的。”林盏的声音在抖,但她逼着自己说,“我要烤熟的。用火。你……你帮我烤一下。行吗?”
苍听懂了。至少她希望他听懂了。他低头看了看石板,又抬头看了看她。然后他转身,从火堆里拨出几块烧红的炭,把肉串在树枝上,架到火上烤了起来。
肉在火上“滋滋”响。油滴到炭上,腾起一阵白烟。林盏盯着那串肉,眼泪又掉下来。她别过脸去,用袖子擦了擦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就是忽然觉得,这个连烤熟东西都要她一个字一个字教的世界,太他妈远了。
肉烤好了。苍把肉从火上取下来,用刀切成小块,放在石板上。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盏脑子“嗡”了一下的动作。
他拿起一块肉,放进嘴里。嚼了嚼。
然后吐出来,放在掌心,递到她面前。
“吃。”他说。
林盏看着那只摊开的大手。掌心上,那团被嚼碎的肉还冒着热气。湿乎乎的。她甚至能看见上面沾着的他的唾液,在火光的映照下,亮晶晶的。
“我不吃你嚼过的东西。”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。
苍微微侧了侧头。像在困惑。他收回手,又拿起另一块肉,放进嘴里。这次他没有嚼。他只是把肉含了一会儿,然后拿出来,放在石板上。像在确认温度。
“这样。”他说,“不烫。”
林盏呆住了。
他是在试温度。像她以前给年糕试猫粮时,会先用手背碰一碰,怕烫了它。
她的眼泪像开了闸一样,怎么都止不住。她捂住脸,整个人慢慢蹲了下去。肩膀一抽一抽的,却哭不出声。所有的声音都堵在胸腔里,撞得她肋骨生疼。
苍也蹲了下来。他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罩住。他伸出手,犹犹豫豫地,落在她背上。那手又大又重,可落下来的时候,轻极了。像一片羽毛,小心翼翼地按着她。
“不哭。”他说。
林盏哭得更凶了。
她一边哭一边抬头。透过指缝,她看见苍的脸。他的眉头皱着,像在忍受什么他不明白的痛苦。他的黑眼睛里,映着火光,也映着她。那么小的一团,缩在他脚边,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林盏。”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。咬字还是怪,但认认真真的。
林盏愣住了。
“林盏。”他又叫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,“不哭。”
林盏放下手,仰着脸看他。眼泪糊了一脸,头发贴在额头上,狼狈得要死。可她看见,苍的嘴唇很轻地动了一下。像想笑,又不会笑。
“你叫我的时候……”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像人。”
苍没听懂。他只是把掌心那块肉又往前送了送。
“吃。不冷。”
林盏看着那块肉。嚼碎的,湿乎乎的。她忽然不觉得恶心了。她伸出双手,从他掌心里捧起那团肉。很小的一口。她慢慢放进嘴里。嚼了两下。咽下去。
咸的。混着她自己的眼泪。
苍看着她吃下去,尾巴从身后轻轻晃了一下。林盏看见了。他的尾巴。黑色的,蓬松的,从披风下露出来,像一条毛茸茸的蛇,正欢快地拍着地面。
他高兴了。
林盏又吃了一块。她低着头,一口一口地吃,把那些肉全吃了。浆果也吃了。酸的,带着点涩。她全咽了。吃得胃里发涨,吃得眼泪和食物一起往肚子里沉。
吃饱了。她靠在石壁上,半眯着眼。外头的天更暗了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苍不知什么时候在她旁边坐了下来。他太大了。坐着也像一面墙,把风都挡了大半。
林盏偏过头看他。他的侧脸被残火映得发亮,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。他没有看她。他盯着门外的天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苍。”她喊他。
他转过头。
“你能送我回去吗?”她问。
苍看着她。黑眼睛沉沉的,像两口井。
“回哪里?”他问。
“回我家。”林盏说,“回我来的地方。”
苍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这里就是你的家。”
林盏的心“噗通”一下,像被谁按进了冰水里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很多话。可最后只挤出一句,轻得她自己都听不见:
“可我想回家。”
苍没再说话。他只是把手伸过来,展开。掌心里,放着一颗浆果。红得发黑,像一颗心。
林盏没接。
她把头转了回去,盯着门外的夜。风还在吹。树叶子还在响。远处的山黑沉沉的,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可能真的,再也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