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过。林盏不知道怎么算日子。这里的天总是灰的,像永远洗不干净。有时候出太阳,光也是薄薄的,落在身上不暖,跟隔了层毛玻璃一样。
她醒来,就坐在窝里。坐着坐着,又躺下去。翻个身,又坐起来。一整天就这么磨。磨到天黑。磨到苍回来。
苍每天出去。打猎。巡逻。有时候回来得早,有时候回来得晚。每次回来,身上都带着风,带着血腥味,带着林盏叫不出名字的野草籽。他会在门口把猎物放下,先看她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后去生火,做饭。饭,就是肉。烤的。煮的。有时候是鸟蛋,有时候是鱼。他给她弄熟。她吃。他嚼碎了试温度。她不再吐了。
她开始教他。
“苍。我要喝水。不是这个,我要烧开的水。你拿那个石碗,放在火上,等水冒泡,就是烧开了。对,这样。烧开的水能喝。不会肚子疼。”
苍就烧。他蹲在火堆旁边,两只黑眼睛盯着石碗,等水冒泡。火光照着他的脸,鼻梁高,嘴唇薄。他认真的时候,尾巴会不自觉地轻轻点地。像在打拍子。
“你做的对。以后都这样。”林盏说。
苍抬头看她。黑眼睛亮了一下。尾巴点地更欢了。
林盏别过脸去。她不想看他高兴。他高兴了,她就难受。像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她又教他别的事。
“这个是浆果。浆果。你能不能洗干净再给我?你每次拿回来上面全是土。你拿去河边,用清水冲。冲完再放这。”
“这个兽皮。我睡的这个。你能不能拿出去晒一晒?它潮。我不说,你就不动。潮。潮就是说它湿了。你闻。是不是有股霉味。对。就是这味道。拿去晒。太阳出来的时候。”
“还有。我跟你说。你进门的时候,能不能轻一点。你每次都跟地震一样。我在睡,你‘砰’一下,我心脏都快跳出来。你脚轻一点。像这样。看见没。慢慢放。对。就这样。”
苍每次都很认真。她说什么,他就照做。像一头被驯服的巨兽,温顺得让人心慌。
可林盏心里清楚。这种“听话”,跟狗听得懂“坐下”“握手”没区别。他不懂她为什么要他做这些。他只是知道,做了,她就不哭。不做,她就红眼睛。他不想她红眼睛。
仅此而已。
那天傍晚,林盏坐在门口看天。太阳快落了,天边一条一条的红,像谁把绸子撕碎了挂在那儿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潮湿的草味。她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盖上,忽然就特别想说话。
“苍。”她叫他。
苍在院子里磨刀。他抬起头。
“你过来。我跟你说点事。”
他放下刀,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他坐下来也比她高一大截。林盏得仰着脖子看他。他大概也觉得别扭,又往旁边挪了挪,换成半蹲的姿势。这样她能平视他的下巴。
“我想跟你说说我的世界。”林盏说。
苍没说话。他的尾巴扫了一下地,又停下来。像在等她开口。
“我的世界,没有兽人。没有这么大的树。没有这么大的山。”林盏用手指在地上画圈,画着画着,又抹掉,“我们住的地方,房子盖得很高。我跟你说过。几十层。用电梯上去。电梯就是个铁箱子。你进去。按一下。它就带你上去。很快。嗖地一下。”
“嗖。”苍重复。他的耳朵动了动。
“对。嗖。我的家,在一个旧小区。六楼。没电梯。我每天爬。爬得小腿都粗了。”她笑了一下。那是她到这里后,第一次真的想笑,“我养了一只猫。叫年糕。它特别胖。十二斤。橘猫。你知道猫吗?”
苍摇头。
“猫啊。跟你差不多。毛茸茸的。会抓老鼠。会拆家。”林盏比划了一下,“但它没你大。它就这么大。小小的。抱在怀里正好。它可黏人了。我每天下班回家,一开门,它就蹲在门口等我。然后往我腿上蹭。它一蹭,我什么烦心事都没了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没有去拨。
“年糕现在肯定还在等我。它不知道我去了哪儿。它很笨的。它只会坐在门口,一直等。等不到就吃猫粮。吃完了就继续等。”
林盏低下头。眼泪滴在膝盖上。很小的一滴。渗进牛仔裤里,看不见了。
苍伸过手来。他粗糙的指腹,碰了碰她的脸。很轻。像在擦什么又不敢用力。
“不哭。”他说。
林盏抬头看他。他的黑眼睛那么近。里面映着天边的红,也映着她。
“你听不懂。”她说。声音哑的。
“听得懂。”苍说。他的喉结动了动,“猫。胖的。等你。”
林盏愣了一下。然后摇摇头:“不是这个。你不懂。”
苍的眉头皱起来。他的尾巴不动了。他看着她,像在努力从她那句话里捞出更多东西来。可捞不上来。水太深了。
“我要回家。”林盏说。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要回到我的世界去。你帮不了我。你放我走。行不行?你放我走。我自己找路。我死了不怪你。真的。我不怪你。我只想回家。”
她说完,看着他。
苍也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久到天边的红色全褪下去,暮色像墨水一样漫上来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低,像从胸口里滚出来的:
“外面有野狗。有大蛇。有吃人的东西。你走。会死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林盏说。
“我怕。”苍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。轻得林盏差点没听清。可她听清了。这两个字像块烧红的铁,烙在她心口上。“滋”一声,疼得她喘不上气。
她张了张嘴。还想再说。可苍已经站起来了。他太高了。一站起来,天都看不见了。她只能看见他的披风下摆,和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。那只手攥成了拳。指关节泛白。像在忍着什么。
“吃饭。”他说。然后转身往屋里走。
林盏坐在原地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。她没动。她看着苍的背影。那么大。那么硬。像一座山。可山在走。山的影子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了。
她低下头。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她忽然想起来,年糕每次想出门的时候,她也是这么说:“不行。外面有车。你会死的。”年糕就蹲在门口,仰着小脑袋,冲她“喵喵”叫。她当它闹。当它不懂事。当它只是只猫。
她现在也会“喵喵”叫了。
他当她在乱哼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她不是变成了宠物。她是一直都是。只是从养猫的人,变成了被养的东西。
风从山野尽头吹来。带着夜里的凉气。
她听见苍在屋里生火。火“噼啪”响。
她慢慢地、慢慢地站起来。两条腿麻得站不稳。她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住了。
屋里,苍正蹲在火堆旁。火光映着他的脸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石碗。碗里有水。他在等水开。等水冒泡。因为她说过,烧开的水能喝,不会肚子疼。
他记得。
林盏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看着那巨大的、沉默的、笨拙的身影。她的眼泪又掉下来。一滴砸在门框上。她没有擦。
她走进去。在他旁边坐下。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。
“苍。”她哑着嗓子叫。
他转头看她。
“水要冒小泡的时候,就可以拿下来了。”她说,“不用等大泡。小泡就行。”
苍点了点头,把石碗从火上移开。动作轻缓,像在学。
林盏看着他,轻轻地、极轻极轻地,叹了口气。
这口气,苍没听见。
火光照着他们。一大一小,两个人影,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。像两个被绑在一条绳上的影子。靠不近,也分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