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盏头一回出石屋。
不是她自己想出去。是苍把她带出去的。那天她坐在窝里发呆,手指头一下一下抠着兽皮上的毛。苍走过来,也不说话,弯腰,伸手。她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他捞进了怀里。厚实的兽皮一裹,只露个脑袋在外面。热。热得她喘气都有点闷。
她仰起脸瞪他。苍垂着眼,用下巴碰了碰她的头顶。很轻。像在说:别动。
然后他就走了。
外头的天还是灰的。风刮过来,带着沙土和草根的气味。林盏缩在苍胸口的皮草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从四面八方裹过来,像被放进了一个会走路的暖炉里。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,“咚、咚、咚”,又重又稳。比任何声音都让她清醒。
这是她到这里之后,头一回离开石屋。
部落大得吓人。她原以为石屋已经够大了,现在才知道,石屋只是最里头的一间。外头是一片一片的兽皮帐篷,灰白色的,尖顶,像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。兽人们来来往往。有的扛着猎物,有的背着柴,有的蹲在地上磨刀。他们每一个都那么高。林盏从苍的怀里看出去,跟看一片移动的树林一样。
有几个小兽人从帐篷后面冲出来,光着脚,追着一个毛球跑。他们看见苍,猛地刹住脚,站在路边,黑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。有一个胆子大的,往前凑了两步,耸着鼻子嗅。嗅完了一抬头,正好对上林盏的眼睛。
那小兽人“哇”地叫起来:“真小!她真小!比我家兔兽还小!”
林盏把脸往皮草里一缩。苍没有停下脚步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伸出一只手,轻轻按了按怀里的皮草。像在说:没事。
林盏不知道他要去哪。她只能看见两边的景色在退。帐篷。篝火。几根高大的木桩上挂着风干的肉条。再往前,路宽了些。她闻到了一股很臭的味道。酸、腥、还有尿骚味。她皱着眉,把脸又往里埋了埋。
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笼子。
不是她醒来时待的那种木笼。更小。更破。四四方方一个,木头都发黑了,接缝处用草绳绑着。笼子搁在一块大石头旁边,半陷在泥地里。里面有一团灰扑扑的影子。
林盏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那是一个人。
一个男孩。看身形,十五六岁。瘦得吓人。锁骨从领口支出来,像两把要戳破皮的刀。头发乱成一团,遮着脸。他蜷在笼子里,两条腿折着,姿势像条被遗弃的狗。笼子外头扔着几块发黑的骨头,还有半个烂掉的果子。苍蝇“嗡嗡”地绕。
“苍。”林盏的声音又轻又颤,“那是什么?”
苍低头看了她一眼,又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个笼子。他说:“人的幼崽。”
林盏的脑袋“嗡”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关着?”她问。
“熊戈的。”苍说,“他出去打猎。关起来。回来再喂。”
他的语气平常极了。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像在说,那男孩跟那些挂在木桩上的肉条没什么区别。
林盏浑身发冷。那种冷从骨头里往外渗,跟外头的风没关系。她盯着那个笼子。那个男孩动了一下。很轻。他的脑袋微微抬起来,露出一双眼睛。灰的。没有光。跟死鱼眼睛一样。他看见了她。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上了。男孩的嘴唇动了动。没有声音。像在说什么,又像什么都不会说了。
林盏的后背全湿了。冷汗。
“苍。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他的皮草,“你们……都这么养人的吗?”
苍停了一下。他抬头望了望天,像在想怎么回答。然后他说:“他不一样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他公的。不值钱。”苍说。
林盏闭上了眼睛。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。不是生气。不是害怕。是比这两种更冷的、更空的绝望。她也是人。也在这个地方。只不过买她的人对他好一点。给她软窝,给她熟肉,给她挡风。可她在别人眼里,跟那个男孩没什么两样。都是关着的。都是被“养”的。
只是她的笼子大一点。
苍继续往前走。林盏缩在他怀里,再也没有说话。她听见身后传来“咣当”一声,像有人踢了一脚笼子。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呜咽,像狗被打时发出的那种。她浑身一僵,硬是咬住了嘴唇。
不能回头。不能哭。不能让他看见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石屋的。苍把她从怀里取出来,放在石台上。她的腿软得站不住。她坐在那儿,脸色煞白。苍看着她,眼睛沉沉的,像在等她开口。
“你把我跟他一起关着吧。”林盏忽然说。
苍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我说真的。”林盏抬起头,眼睛里一点活气都没有,“你把我也关笼子里。跟他一样。反正都是养。别给我兽皮。别给我浆果。别对我好。我不配。我就是个宠物。你把我当畜生养。我还好受点。”
她越说越快,声音尖起来。像在拿刀子往自己身上捅。苍听出了不对。他上前一步,想伸手。林盏往后一缩,差点从石台上掉下去。
“别碰我!”她吼出来。嗓子全劈了。
苍的手僵在半空。
石屋里安静得可怕。只有林盏的喘气声。粗重、急促,像条被拖上岸的鱼。她盯着苍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可就是不掉下来。她狠狠吸了一下鼻子,把脸转向一边。
“你杀了我吧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。
苍没说话。
他慢慢收回手。转身,走到火堆旁。蹲下。开始生火。他背对着她。火光映着他的轮廓,大大的,黑黑的,像一块被火烤着的岩石。
林盏看着他的背。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一滴。砸在石台上。然后是第二滴、第三滴。
她明白了。这地方就是地狱。无论她怎么喊、怎么闹、怎么求。都不会有人听懂。都不会有人放她出去。
苍往火里添了根柴。木头“噼啪”响。他的尾巴垂在地上,尖儿轻轻颤着。像在发抖。
林盏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。她的肩膀抖得厉害。她没有再说话。
外头的天更灰了。风灌进来,把火吹得左右摇。苍的背影在风里,像一堵永远也推不倒的墙。
她忽然想,也许真的死了也好。死了就不用回这个石屋。死了就不用再看见那个人。死了就不用再做一只会说话的宠物。
可她不敢。
她连死都不敢。
这才是最让她绝望的。
那一夜,她没睡。苍也没睡。两个人一个缩在窝里,一个坐在火边。中间隔了大半间石屋,隔着火光,隔着沉默。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。
天快亮的时候,林盏小声说了一句:“那个男孩,他叫什么名字?”
苍没回头。他拨了拨火堆。
“没名字。”他说。
林盏把眼睛闭上。眼泪又流了一脸。
没名字。
那人也跟她一样。在这里,连名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