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溪村是被大山团团箍住的地方。一重又一重山岭横亘在外头,好似一道道厚重的高墙,把山下世间的风,尽数拦在了外头。
村子通往山外只有一条踩出来的土路,坑坑洼洼,雨天便满是泥泞,一步踩下去,黄泥能裹住半只裤脚。若是要去镇上,天不亮就要动身,翻几座山梁,走上大半天,才能瞧见一点镇子的屋瓦。村里大半辈子的人,一年到头也难得出去一回。有好些上了年岁的妇人,活了四五十年,竟从来没有踏出这山谷半步。
他们就守着这一方山坳,守着祖上传下来的老规矩过日子。在他们眼里,世间从古至今,便是这般模样,往后也该是这般模样。山外头天地里翻涌的变化,一项项新的章程、新的道理,顺着大路传遍各处,可到了这重重大山跟前,便消散得无影无踪,半点也吹不进青溪村来。
林知穗日日读书,书本上偶尔会读到山外的新事理,读到世上已然变了模样。可抬眼望向周遭的乡邻,才恍然发觉,书本里写的那个新世界,和自己身处的这座山村,仿佛是两个互不相交的天地。
村里人嘴里挂着的,永远是老祖宗留下来的道理。何为对,何为错,何为女子该做的事,何为家里该办的事,全部依照代代口传的旧俗。什么新法,什么政策,他们大抵是听都不曾听过。就算偶尔有走山贩货的行脚商人,路过村子随口提起几句外头的变动,众人听了,也只当是说书人的闲话,听过便抛在脑后,并不肯往心里去。
那日午后,太阳被云层遮着,天色灰蒙蒙的。院坝里聚了一堆闲人,搬着矮板凳坐着闲谈。男人们抽着旱烟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灰白色的烟雾悠悠散开。妇人们手里纳着鞋底,搓着麻线,东家长西家短地絮絮叨叨,谈论最多的,依旧是谁家姑娘又定下了亲事,多少彩礼,换回来几斗粮食,几匹粗布。
一个中年汉子吧嗒一口旱烟,吐出一团白雾,粗着嗓子说道:“女娃子嘛,总归是别人家的人。养到十四五岁,寻个婆家嫁出去,收些彩礼,这才算是把养育的本钱捞回来。这是世世代代的规矩,哪里有半分错处。”
旁边纳鞋底的王婶立刻接话,指尖的钢针穿过厚厚的布壳,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。她抬一抬布满皱纹的脸,神态十分笃定:“可不是嘛。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处?书本又不能当饭吃,也不能当衣裳穿。早晚要嫁人生娃,操持家务,认得几个大字,反倒心野了,不好管教。”
围坐的众人纷纷点头附和,仿佛这便是颠扑不破的真理。没有人觉得这里头有什么不妥,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,父辈如此,祖辈如此,那么后辈自然也该如此。
林知穗抱着书本,立在廊下,默默听着他们说话。心口像压了一块湿重的石头,沉得难受。她在课本上读到过,世上有义务教育,孩童不分男女,都应当进学堂读书。也读到过婚姻法,说婚嫁要凭本人情愿,不许旁人强行做主,女子也不该当作物件一般拿来交换钱粮。这些白纸黑字写下来的道理,是山外已经实行的法度。可在这青溪村,这些条文,好似压根就不存在。
这里的人,压根不知道有这样的规矩。
他们不知道女孩子有受教育的权利,只认定姑娘家的归宿便是灶台与田土。他们不知道婚姻不能强逼,父母便可以凭着自己的心思,随意定下儿女的终身,把十几岁的姑娘许给素未谋面的人。外界已经往前走了很远,可这深山之中,众人依旧踩在旧时代的脚印里,一步都不曾挪动。
有时林知穗心里忍不住生出念头,想要同旁人辩上几句。可几番观察下来,她便明白,争辩多半是徒劳。
有一回,隔壁的阿婆叹息,说起邻村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,已经被家里许配出去。林知穗犹豫片刻,轻声说道:“山外有规矩,年纪太小是不能够成亲的。婚事也得自己愿意才行。”
话音刚落,阿婆便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望着她,满脸的不解,好似听见了什么奇谈怪论。
“什么规矩?” 阿婆皱起眉头,手里的柴棒往地上戳了戳,“那是山外的事情,管不到我们这山里。山里有山里的活法。姑娘家年纪小早点定下,才好,免得往后找不到好人家。爹娘养她一场,难道还做不得她的主?”
边上几个妇人听见这话,也都转过身子看过来,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,还有几分不以为然。
“知穗啊,你书读得多,莫不是读糊涂了。”
“自古婚姻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哪有由着孩子自己做主的道理。”
“山外头那一套,未必就适合我们山沟沟。”
七嘴八舌几句,便把她那一点微弱的道理给堵了回去。林知穗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。
她看得清清楚楚,并不是这些人心肠全然歹毒。他们大半也并非存心要苛待女子。只是他们一辈子就活在这大山里面,眼界就只有眼前这一方山谷。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还有另外一种活法,也没有官府的人来到此处宣讲新的法度。老辈人传下来什么,他们便信什么。他们以为天底下所有地方,全都是这般过日子。以为强嫁少女、女子不必读书,是普天之下通行的常理。时代的浪潮翻涌向前,可这一处山谷,仿佛被世间遗忘,依旧停留在久远的旧岁月。
偶尔会有镇上的干部隔许久才上山一趟,匆匆处理几件要紧公事,便匆匆下山。停留的时间极短,不会坐下来,慢慢跟一村百姓讲解新法,讲义务教育。山高路远,消息传递艰难。新的政令写在纸张之上,贴在镇子的墙头上,可山里的人极少下山,看不见告示,也读不懂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。新法就在不远的山外生效,可对青溪村的百姓而言,那不过是遥远、虚无的传闻。
村里的男人女人,照旧按着旧俗行事。家里拮据,便优先供男孩读书,女孩子能识几个字已是恩惠,到了年岁,便要退学筹备婚事。姑娘的婚事,由长辈权衡彩礼厚薄,全然不问姑娘心里愿不愿意。有人早早生养,小小年纪便承受生育的劳苦,旁人见了,也不会觉得哪里不对,只叹一句命便是如此。
林知穗时常独坐窗前,对着书本出神。一边是书页之上,崭新的世道,人人皆可读书,人人生而有自己选择命运的权利。一边是窗外,实实在在的山村,旧俗牢牢捆住每一个女子。两个世界挨得这样近,却又隔得那样远,隔着翻不完的重重群山。
她有时候会生出一种恍惚之感。仿佛自己是夹在两个时代缝隙之间的人。书本把山外新世界摊开在她眼前,可脚底下踩的,依旧是旧岁月的泥土。她知晓那些新的法度,知晓人可以不必那样活,可身边绝大多数人,连知晓的机会都没有。
这便是藏在这深山之中最大的矛盾。
外面的天下已经变了。时代轰隆隆向前走去,新的规则已经建立,可山坳里的村庄,还困在旧日的光阴里。村民们依照祖训行事,所作所为,很多已经不合现世的律法,可他们自己浑然不觉。他们并不觉得自己在做错事,只觉得是恪守本分。
这一桩矛盾,看不见摸不着,却沉甸甸压在整个村子之上,更压在每一个山村少女的身上。
一日傍晚,天色向晚,暮色漫过山头。林知穗去溪边洗衣,遇见几个妇人蹲在石头边,一边捶打衣裳,一边闲话。
其中一个妇人说起本村的一户人家,为了凑钱给儿子盖房,打算把才十四岁的女儿许给山外一个年岁大上许多的男人。
“那户人家也是没办法。” 妇人抡着木棒捶衣服,水花四溅,语气平平淡淡,仿佛谈论的不过是一头牲口的买卖,“家里儿子要娶媳妇,开销大。姑娘早点嫁出去,换一笔彩礼,难题便解开了。女孩子总归要出去的。”
另一个妇人跟着叹气,却也并不反对:“苦是苦一点,这也是命。谁家日子过得容易呢。”
溪水哗哗流淌,撞在溪底的石块上。少女的意愿,少女的将来,在她们的交谈之中,几乎没有半点分量。
林知穗蹲在不远处的青石上,手里攥着粗布衣裳,指尖一阵阵发凉。她心里明白,按照山外的新法,这般做法本是不应当的。可在这里,所有人都习以为常。没有谁来提醒他们不对,没有谁来打破这沿袭多年的惯性。时代已经给予女子挣脱枷锁的机会,可这大山,把机会拦在了山关之外。
回到家中,屋内光线昏暗。她点起油灯,灯光摇曳,把影子投在土墙上。她翻开课本,纸上写着平等,写着受教育的权利,写着婚姻自主。字字句句都真切无比。可抬眼望向窗外,沉沉夜色笼罩群山,村子里家家户户,依旧顺着老规矩运转。
她渐渐懂得,自己要对抗的,不单单是家里人的偏见,也不单单是邻里的闲言碎语。她要面对的,是一整个还停留在旧时光里的村落。这里的人并无多少恶意,可集体固守的旧俗,比单独哪一个人的刁难,还要更加可怕。
外界已经往前走了很远很远。而这座深山,还留在昨日。这道巨大的裂痕横亘在此地,往后许许多多的冲突与苦难,都要从这裂痕之中滋生出来。
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油灯火苗轻轻晃动。林知穗低头望着书页,心底生出沉重的清醒。她知道,自己想要走出去,所要抗衡的东西,远比从前想象的,还要庞大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