喝完水后,苏沐瑶又盛了两碗水,端入屋内,一碗给了父亲,一碗则递给黄若晴。
黄若晴接过后,递给苏明朗:“我刚才在后院已喝过,明朗哥,你喝吧。”
苏明朗不渴,接过碗,放在简陋的木桌上:“你和沐瑶应该都饿了,我去给你们做饭。”
苏沐瑶阻止道:“哥哥,你和若晴姐姐陪着爹,我去做饭。”
苏耀祖不想打扰两个年轻人,主动说道:“若晴许久未见明朗,两人有许多话要说,爹去后院拉会儿坯,也好陪陪你。”
父女俩人来到后院,苏耀祖挽起袖子,坐在坯车旁开始拉坯。
“木架上有米和咸鱼干,你和若晴来得突然,没来得及多准备食材,先凑合吃一顿,待会儿我让你哥去集市上多买些吃的回来。”
“女儿没那么多讲究,若晴姐姐也不会在意,别让哥哥去集市,将钱攒着,好盖两间土屋,你们住着也舒服些。”
苏沐瑶深知,父兄到儋州不久,刚开始卖粗陶,赚不了多少,日子勉强能过下去。若让哥哥去趟集市,恐怕会花掉好几天的收入。
若船没沉,她带的钱财尽够改善父兄在此地的生活。
苏沐瑶不由伤感起来,人为的原因搞得父兄被流放,经过琼州海峡,连老天都跟她作对,船沉了,财物尽失,想改变父兄的生活难上加难。
她靠近木架,在最底层的粗陶罐中看到米,伸手抓了一把,米粒粗糙泛黄,显然是陈米。一股酸涩涌上鼻尖,她强忍住,将米放回罐中。
“爹,我想喝米粥,最好水多一些,您和哥哥可习惯?”
女儿从小喝粥向来喜欢黏稠些的,突然要喝稀的,苏耀祖猜到,她是担心米不够吃,想省着些。不由心头一热,却没点破,继续若无其事地拉坯。
“随你,稀粥也好。咸鱼干可放开了吃,这地方其他东西不多,咸鱼干倒是不缺,一个铜板给好些,你哥前些天跟邻村的渔户换了一篓子,够吃一阵子。”
苏沐瑶应了一声,抓了一把糙米,放入粗陶碗中,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,将米淘洗两遍,倒入烧水的釜中,添了清水,却找不到盖子。将周围瞧了遍,哪有什么盖子,便含泪点着柴火。
火苗舔着釜底,米粒在沸水中翻滚,渐渐舒展。她蹲在灶前,用木勺轻轻搅动,防止粘底。
一个粗陶碗的素坯已成型,苏耀祖将其从坯车上取下,放在一旁专门用来晾坯的木架上。看一眼蹲着搅粥的女儿,她的背部在轻轻颤动,显然正在偷偷哭泣。
“沐瑶,别难过,人这一生不可能一帆风顺,这是爹该经历的,也是苏家该经历的。既然没有能力改变,便坦然面对一切。记着,生活没有过不去的坎儿,十年后,我和你哥哥还会回到耀州,我们一家人依旧会在一起。”
苏沐瑶停下手中搅动的动作,站起来,含泪问道:“爹,您难道不怨恨害苏家的人?”
“爹不是圣人,自然怨恨过,可怨恨一点儿用处也没有。害苏家的人还好好的,若我生活在怨恨中,心情会一天比一天差,到最后伤害的只能是自己。爹想明白了,与其怨恨,不如开心过好每一天,只有我活得够久,才有机会搞清楚是谁害了苏家,也有机会等待害苏家的人得到应有的报应。”
原来爹心里早有打算,只是不愿让仇恨蒙住双眼。
“爹,女儿明白了。”
苏耀祖本想用手为女儿擦去泪水,看到自己满手泥浆,便缩了回去,只温和地笑了笑:“沐瑶,你记着,当一个人实力不够时,便要掩其锋芒,再大的仇恨也不要计较,日子照常过,手艺照常练。等有一天你强大了,那些曾经压你一头的人,自然也就失去威胁。”
苏沐瑶重重地点了点头,将泪水咽回肚中:“嗯,女儿记下。”
苏耀祖重新坐回坯车前,继续拉坯:“你刚才到后院喝水时,我听若晴说,你不仅重开窑场,还在陶韵巷摆了摊位,真令爹刮目相看。”
釜中传来“咕嘟咕嘟”的声响,苏沐瑶赶快蹲下,继续搅动。
“多亏有黄伯伯和裴家帮衬,女儿重开窑场才能这般顺利。”
“你黄伯伯帮忙,爹并不意外;只是这裴家乐意帮你,倒挺令人意外。”
“主要是裴大哥,他跟哥哥关系好,才会帮我。后来两家定了亲,裴老爷也会帮我。现在徐夫人跟我娘的关系也变得十分要好,我离开耀州这段时日,她肯定会时常陪我娘聊天儿。”
苏耀祖沉默了一会儿,判断道:“除了裴天成,裴家其他人还算不错,若不是少棠这孩子好,爹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。唉,不同意又能如何?亲都定了。也罢,你娘得一好姐妹,我也可放心。”
“爹,裴老爷人不好吗?”
“怎么说呢,不能用好或不好来评判,反正在耀州,各家窑场的东家对他评价并不高。”
仔细回想跟裴天成接触的几次,他说话时客客气气,根本看不出来有任何问题。故而,苏沐瑶一时还难以理解父亲所说。
“评价不高也没用,现在裴家的绞胎瓷已代替苏家的刻花青瓷成为贡瓷。”
“绞胎瓷如何能代表耀州窑?天下窑场众多,苏家出事后,若在耀州选不到上好的刻花青瓷,也可选别处的,为何偏偏在耀州选?又偏偏是不入流的绞胎瓷?”
“裴家的绞胎瓷也是一绝。”苏沐瑶想到雍王,继而判断道,“父亲不愿跟雍王来往,可裴家依附的正是雍王,恐怕裴老爷给了雍王不少好处,裴家的绞胎瓷才有机会成为贡瓷。”
苏耀祖那双拉坯的手微微一顿,因力道失衡,刚刚拉好的粗陶坯瞬间塌陷:“裴家依附雍王?你从何听来?”
釜中的水变少,苏沐瑶起身到水缸中舀了一瓢水添进釜中。
“第一次是听若晴姐姐说的,后来问了裴大哥,他并未否认。自从知晓是雍王害了苏家,我便给裴大哥写了封信,告诉他雍王不是好人,最好劝说裴老爷不要跟雍王来往。”
苏耀祖忽然之间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,他担心裴家依附雍王除了利益捆绑外,还另有隐情,更担心女儿的婚事是跳进了他人设计的陷阱里。
可想到目前的状况,即使真如此,他也无力改变什么,只能长叹一声,将手中塌陷的陶坯重新揉成一团泥,搁在坯车上,继续拉坯。用试探的口吻问道:“你和少棠的婚事你娘如何看待?”
“我娘很满意。”
听到林婉茹是满意的,苏耀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:“你可满意?”
“我……”苏沐瑶谈不上满意或是不满意,只觉得裴少棠人不错,两家又门当户对,“女儿一切听从长辈的安排。”
“若你嫁给少棠,苏家窑场怎么办?”
“我跟裴大哥说好了,嫁到裴家后,依旧要在苏家窑场忙。”
“少棠可同意?”
“裴大哥听我的。”
苏耀祖闻言,心中再次稍安:“只怕裴天成不会答应。”
“裴大哥说了,如果裴老爷不答应,他便跟我搬出去住,和我一起打理苏家窑场。”
听了这话,苏耀祖觉得自己肯定是过分忧虑才变得敏感:“沐瑶,听爹的,回去后关了窑场,家里留的钱财够你跟你娘生活,只要你们母女平平安安,比什么都强。”
已踏出开窑场的关键一步,苏沐瑶哪肯放弃,可为了让父亲放心,哄骗道:“好,我听爹的,回去后就关了窑场,老老实实等着嫁人。”
“这就对了,你的刻花手艺虽好,也不能证明你适合开窑场,这是男人们该干的事。”苏耀祖沉默着拉了一会儿泥坯,突然问道,“爹有一事不明,苏家出事,官府为何只封了陶韵巷的店铺?却没有封苏家窑场?”
“难道爹希望官府连窑场也给封了?”
“那倒不是,只是觉得奇怪,你在耀州可听说了什么?”
边搅动釜中的粥,苏沐瑶边仔细回想,并未听到任何说法:“什么都没听说过,据女儿估计,官府应该是觉得对苏家惩罚太过,便没有封了窑场。”
“这个猜测可能性不大。”苏耀祖又开始担心他的猜测会成真,女儿婚事已定,难道要让她退了跟裴家的亲事不成?他告诫自己不要太多心,一切往好处想,“唉,肯定是窑神眷顾苏家,才鬼使神差地护住窑场。”
“爹这么说,女儿信,一定是窑神护佑。”
苏耀祖不打算将他的怀疑告知女儿,免得给她平添烦恼。再说只是他的怀疑,也许裴天成仅是依附雍王罢了,并未参与陷害苏家一事。
糙米粥熬好后,四个人围着简陋的木桌,就着一盘咸鱼干,吃得津津有味。
尤其是黄若晴,丝毫没有嫌弃,反而夸赞这粥熬得好,咸鱼干也入味,还说自己最爱吃鱼,到了儋州可有口福了。
苏耀祖甚是欣慰,也感慨苏家何德何能,遇到这么一个好儿媳。当然,更打心底替儿子感到高兴。
黄若晴边吃边夸道:“苏伯伯,您都不知,沐瑶可厉害了。在梧州时,竟然帮中和窑刻成最难刻的印模,中和窑的吴大东家还答应帮苏家窑场拓宽在梧州的生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