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常尸体僵硬完整,头颅绝不会轻易脱落!
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全身,后背冷汗瞬间浸透粗布衣衫,冷风一吹,刺骨冰凉。
但他终究是亡命惯了的人,胆色远超常人。
短暂的惊恐过后,他强行压下心头慌乱,定了定神。
事已至此,害怕无用,不如看个究竟。
他伸手,小心翼翼扒开陈平的尸身躯干。
这一看,直接让他彻底愣住,双眼圆睁,大脑一片空白!
哪里是什么完整人体尸身!
陈平的躯干,内里全是干枯稻草填充,中间只塞了一块沉重大石压重,维持体态轮廓。
而四肢手脚,全是裁剪缝制的布帛肢体,一针一线缝合拼接在稻草躯干之上!
整具看似完整、栩栩如生、千里赶回来的“尸体”。
从头到尾,只有一颗头颅是真的!
其余躯体,全是人工伪造的假身!
邹子海呆呆眨巴着眼睛,脑子里电光火石一般,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!
他终于彻底看破了流传百年、神秘莫测的湘西赶尸绝密!
根本没有什么引魂归乡,没有什么阴尸赶路,没有什么鬼神秘术!
全是活人布局,全是人为伪装,全是骗人的把戏!
一瞬间,无数画面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。
潘世全轻轻松松赚取百两纹银天价酬劳。
陈太太全家的感恩戴德、顶礼膜拜。
乡里人对赶尸匠的敬畏忌惮、不敢冒犯。
还有前不久,和他一起盗墓的几个同伙,因为盗墓事发,直接被官府斩首示众,暴尸街头!
相比之下,赶尸匠赚钱更快、更轻松、更安全!
盗墓是杀头重罪,人人喊打!
赶尸是独门技艺,受人敬畏!
哪怕是一模一样的欺世盗名、阴邪营生,命运却是天差地别!
巨大的落差、极致的诱惑、躲过死罪的侥幸,瞬间冲昏了邹子海的头脑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,在他心底彻底生根发芽。
要挟潘世全!
揭穿他的秘密!
逼他收自己为徒,学这门稳赚不赔、无人敢惹的赶尸秘术!
当晚,邹子海收拾好所有陪葬财物,悄无声息退走坟地,连夜藏好赃物,思虑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,他直接找上门,找到湘西第一赶尸匠——潘世全。
他不吵不闹,不抢不夺,只轻飘飘说出一句关于稻草假尸、缝补四肢、单头真身的隐秘细节。
就这一句话,足以击穿潘世全所有伪装!
潘世全身经百战,行走江湖数十年,靠这门秘术扬名立万、养家糊口,最怕的就是秘密败露、身败名裂、牢狱杀头!
他万万没想到,自己瞒了一辈子的绝密行当,竟被一个街头盗墓混混彻底看破!
看着眼前眼神阴狠、拿捏住自己命脉的邹子海,潘世全深知,自己没有半点退路。
万般无奈之下,他只能咬牙妥协,答应收邹子海为贴身学徒,传授毕生赶尸技艺。
自此,邹子海正式踏入湘西赶尸一行。
真正入了行,他才彻底知晓,所谓湘西赶尸,到底是怎么一回事。
压根没有半分玄妙鬼神之说,全是一套成熟、残忍、缜密的活人骗局。
但凡远乡客死、需要赶尸归乡的生意,流程固定,丝毫不差。
首先,赶尸匠抵达异地停尸之地,趁着尸体尚未彻底腐坏,迅速动手。
砍下死者头颅、四肢手足,彻底剥离躯干。
再将人体胸腹躯干彻底掏空,剔除内脏血肉,用特制防腐草药、石灰、酒膏反复涂抹浸泡,做极致防腐处理。
处理干净的中空躯干,轻便易携,不易腐坏,没有异味。
随后,以干稻草、棉絮填充塑形,缝补固定,还原人体轮廓。
将真实的头颅、防腐四肢,精准缝合在稻草躯干之上。
远远看去,身形完整、衣袍遮盖,和完整尸体没有半点区别。
拆解、防腐、缝合、塑形,整套流程熟练至极,外人根本看不出破绽。
赶尸路途遥远,为了不被世人拆穿,行规极其严格。
赶尸匠人,白天绝不赶路。
所有白日时间,全部落脚在深山专属的赶尸老店。
这种店铺偏僻隐秘,只接待赶尸匠人,不接寻常客商,隔绝外人窥探。
一到深夜,月黑风高,深山无人,方才动身赶路。
一路深山险道,避开村寨人烟,刻意营造阴森诡异的氛围。
路过村寨边缘、有人烟之地时,规矩更是精妙。
年轻徒弟身穿宽大黑袍、头戴斗笠,身形佝偻,刻意蹦跳前行,模仿僵尸跳跃的姿态,伪装成赶路的阴尸。
而带队的老师傅,手摇青铜摄魂铃,一步一摇,铃声沉闷悠远。
一手抛洒黄纸纸钱,漫天飞落,一边高声喊喝:“阴人回乡,阳人回避!”
铃声、喝声、纸钱、黑影跳跃,层层叠加,氛围感拉满。
寻常百姓夜里闻声见影,早已吓得闭门关灯、不敢窥探,谁还敢上前细看真假?
一路掩人耳目,一路装神弄鬼,一路平安赶路。
等到终于抵达死者家乡,临近宅院,又是另一套说辞。
潘世全会提前拦住死者家属,一脸肃穆、故作高深地告知众人。
“生人阳气太重,冲撞阴魂,会让死者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往生。”
“尸身未安,煞气未散,凡人不可触碰,不可直视过久。”
借着这套唬人的鬼神说辞,彻底隔绝家属接触尸体的机会。
所有收敛、整理、入棺、下葬的所有流程,全程由师徒几人一手包办。
家属自始至终,只能远远跪拜哭泣,连触碰棺木、细看尸身的资格都没有。
百年骗局,代代相传,滴水不漏,从未败露。
邹子海入行之后,彻底摸清了所有门道。
简单、残忍、暴利、安全!
比盗墓体面百倍,安稳百倍,挣钱百倍!
这一干,就是整整十年。
十年光阴,转瞬即逝。
赶尸行当阴寒压身,常年走深山、伴死尸、沾阴气、避阳光。
入行的学徒,大多不得善终。
潘世全手下原本有四五个学徒,十年之间,要么受不了阴寒苦楚、心理折磨,洗手不干、远走他乡。
要么常年沾染尸气瘴气,体虚患病,缠绵病榻,早早病亡。
到最后,偌大的师门,只剩下两个人。
一个是年近三十、心性沉稳、手段狠绝的大徒弟——邹子海。
一个是年仅十六七岁、老实本分、心性单纯、胆小怯懦的小徒弟——阿松。
十年岁月,彻底磨平了邹子海年少时的莽撞青涩,也养出了他一身阴戾深沉。
他跟着师父见惯生死、看透人心、深谙骗局、精通伪装。
可越到而立之年,他心里的悔恨,就越重一分。
他快要三十岁了。
古人三十而立,本该成家立业、娶妻生子、安稳度日。
可干他们这行的,是阴邪行当,沾尸带煞,名声隐晦。
十里八乡,没人愿意嫁赶尸匠人。
哪怕是家境贫寒、带着拖油瓶、比他大好几岁的寡居妇人,听闻他是赶尸匠,都断然拒绝,半点不肯托付终身。
十年攒下钱财无数,可他孤身一人,无家无室,无依无靠。
夜里孤身躺在深山老店,看着窗外荒山冷月,满心都是后悔。
好好的人生,被贪念毁了,被恶念拖入阴邪深渊,一辈子见不得光。
他无数次深夜独坐,暗自回想过往,悔恨难当。
邹子海的心思变化、眼底的落寞悔恨,多年相伴的潘世全,看得一清二楚。
这天夜里,深山老店烛火摇曳,山风穿窗而过,吹得灯火忽明忽暗。
潘世全看着静坐发呆、满脸沧桑的大徒弟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带徒无数,最听话的早亡,最机灵的跑路,唯独这个被胁迫入门的邹子海,陪了他整整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