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太懂这徒弟的苦,也懂他的悔。
人心都是肉长的,再阴邪的行当,相处十年,也有师徒情分。
潘世全沉默良久,转身打开贴身木匣。
匣中没有秘术典籍,没有镇邪法器,只有整整十年积攒的全部毕生积蓄,银票、碎银、首饰,满满一整盒。
他将沉甸甸的木匣,郑重推到邹子海面前,眼神疲惫又恳切。
“子海,你跟着我受苦十年,委屈十年。”
“这行饭,阴寒折寿,不见天日,不是正常人该走的路。”
“你今年将近三十,该收手了。”
“拿着我这毕生积蓄,找一个千里之外、无人识你底细的陌生小城。”
“隐姓埋名,买房置地,娶妻安家,踏踏实实过普通人的日子,重新活一回。”
邹子海当场愣住,眼眶瞬间发热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本是挟秘要挟、强行拜师,心底一直对师父带着利用和防备。
万万没想到,师父竟待他如此宽厚。
还没等他开口感动道谢,潘世全继续开口,说出了两个唯一的条件。
“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,立誓为证。”
“第一,终生死守湘西赶尸所有隐秘,不得对外泄露半句,不得拆穿师门百年基业,否则不得好死、客死他乡。”
“第二,你安顿好新家、站稳脚跟之后,务必传信于我,告知你的落脚之处。”
潘世全看向一旁懵懂干活、默默扫地的小徒弟阿松,眼底带着一丝温柔与牵挂。
“阿松年纪太小,心性纯良,我舍不得他一辈子困在这阴邪行当里。”
“再过一两年,他学艺圆满、正式出师,我也打算彻底金盆洗手,不再接活。”
“到时候,我孤身一人,无儿无女,就投奔你去。”
“我养你十年,教你安身立命之术,日后,你替我养老送终即可。”
简简单单两句话,是一位老匠人最后的托付,最后的期许。
邹子海看着满盒积蓄,看着师父苍老疲惫的面容,心里又暖又愧。
他当即起身,双膝跪地,指天立誓,语气诚恳,字字铿锵。
“弟子邹子海,此生绝不泄露赶尸半分秘密。”
“但凡安顿落脚,必第一时间传信归来。”
“师父养老送终,弟子全权负责。若违此誓,身死异乡,不得善终!”
誓言掷地有声,回荡在深山小屋之内。
潘世全看着他郑重发誓,终于放下心头大石,微微点头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。
邹子海收拾好所有行囊,带着师父毕生积蓄,悄无声息离开了湘西大山。
十年赶尸生涯,就此落幕。
潘世全依旧带着小徒弟阿松,守着深山老店,偶尔接几单零散小活,静静等待邹子海的来信,静静盼着晚年安稳。
谁料。
这一走。
便是十几年杳无音信。
刚开始的一两年,潘世全日日盼、夜夜等,守着驿站消息、往来客商,日日等候书信。
可日复一日,月复一月,年复一年。
半点消息都无!
邹子海如同人间蒸发一般,彻底断了所有联系。
没有书信,没有口信,没有归影,没有半分音讯。
潘世全从壮年等到苍老,从期盼等到心寒。
岁月催人老,十几年风霜,彻底熬垮了他的身子。
他头发尽数花白,脊背佝偻弯曲,常年伴尸的阴寒湿气侵入骨髓,病痛缠身,一日弱过一日。
心底的期盼,一点点冷却,最后彻底化为冰冷的失望。
他再也不提邹子海的名字,再也不盼书信,只是拖着老弱残躯,带着尚且年轻的阿松,勉力支撑着这门濒临绝迹的行当,勉强糊口度日。
师徒二人相依为命,在深山孤店里,熬过一年又一年。
所有人都以为,邹子海早已远走高飞,贪恋富贵,忘恩负义,背弃师徒誓言,彻底忘了湘西大山里的师父和师弟。
岁月匆匆,又是数年过去。
这一年深秋,秋霜极重,木叶尽枯,深山雾气浓重,常年不散。
潘世全身子越发衰败,咳嗽不止,气血亏虚,几乎难以赶路出活。
可家中积蓄耗尽,为了养活自己和阿松,他只能强撑病体,接下了一趟远途大活。
远赴江西,赶一具异乡亡人尸体,归葬湘西故土。
路途千里,山水迢迢,极其辛苦。
阿松已经二十出头,长大成人,性子依旧忠厚老实,手脚勤快,学艺精湛,全程贴心照顾病重的师父,包揽大半重活。
师徒二人一路跋山涉水,风餐露宿,终于抵达江西地界的小县城。
刚安顿好落脚,准备对接雇主、处理尸身,谁料县衙旁的小巷里,匆匆跑来一个衣衫朴素、神色慌张的妇人。
妇人满脸仓促,眼眶泛红,急匆匆拦住师徒二人,扑通一声跪地哭求。
“两位老师傅!求求你们行行好!带我夫君回乡!”
“我夫君客死江西,家中老人稚童日日盼归,只求尸骨还乡,入土为安!我愿倾尽所有,付足酬劳!”
潘世全身子虚弱,微微抬手,让阿松扶起妇人,轻声问询详情、尸身所在。
妇人一边抹泪,一边引路,带着师徒二人赶往城郊民房停尸之处。
推开木门的那一刻。
屋内陈设简陋,一股淡淡的尸腐药味扑面而来。
木板床之上,静静躺着一具盖着白布的男尸。
阿松心里悲悯,上前一步,伸手轻轻掀开白布。
白布落地的瞬间——
阿松整个人如遭雷击,浑身僵在原地,双眼瞪得滚圆,满脸的难以置信!
瞳孔剧烈震颤,手脚瞬间冰凉!
躺在木板床上的死者。
面容苍老、眉眼熟悉至极!
赫然是消失十几年、杳无音信的大师兄——邹子海!
阿松大脑一片空白,呆呆站在原地,彻底懵了。
十几年未见的大师兄!
当年潇洒离去、携巨款安家、背弃誓言的大师兄!
竟然客死异乡,横死江西!
一旁的潘世全,常年阅尸无数,眼神毒辣,见尸知死因,观面知善恶。
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,强装镇定,目光沉沉,细细打量床上的邹子海尸身。
面色紫黑,唇色乌青,眼底残留血丝,皮肤下隐有毒斑。
尸身僵硬异常,绝非正常病逝、劳累猝死、急症而亡的样貌。
是中毒暴毙!绝非善终!
紧接着,潘世全转头看向一旁依旧低头抹泪、看似悲痛的妇人。
他阅人半生,一眼就看出了破绽。
这妇人,看着是哭丧求归的未亡人,可从头到尾,无一滴真泪落地。
眼眶泛红是揉出来的,哭声是装出来的,身躯颤抖是演出来的。
眼神躲闪飘忽,不敢直视尸身,不敢直视师徒二人,心底藏着天大的鬼胎。
寻常寡妇丧夫,痛彻心扉,眼神凄苦绝望。
可这妇人眼底,只有慌乱、忌惮、心虚,没有半分悲痛。
破绽百出!
一瞬间,潘世全心底瞬间雪亮,所有隐情、所有阴谋、所有恩怨,大致尽数了然。
但他神色不动,喜怒不形于色,苍老的面容平静无波,没有流露出半分相识的痕迹。
只是转头,对着满脸震惊、呆若木鸡的阿松,沉声开口,语气平淡如常。
“阿松,收拾尸身,准备归乡。”
山路风寒,夜色将至,咱们今夜,动身赶尸回乡。
阿松猛地回过神,看着冰冷死去的师兄,看着故作平静的师父,看着神色诡异的妇人。
心底的疑惑、震惊、悲凉、不解,层层交织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不敢多问,不敢多言,只能压下满心波澜,低头应声,抬手默默收拾起师兄的尸身,准备踏上千里归乡路。
一场沉寂十几年的恩怨。
一桩掩藏半生的恶债。
一场背弃誓言、利欲熏心、恩将仇报的连环诡案。
伴随着这具千里之外、诡异横死的诡尸。
彻底,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