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周建国把自行车骑得飞快,脚踏板踩得嘎吱嘎吱响。晚棠小跑着跟在后面,几次差点跟不上。
大伯家住在城东的老家属院,离筒子楼骑车要二十多分钟。周建国一路没说话,眉头拧成了个结。晚棠看着父亲的背影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奶奶这一摔,怕是又要闹出不少动静。
赶到大伯家时,陆德明正站在门口抽烟,脚边扔了一地的烟头。看见弟弟来了,他把烟头踩灭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人呢?”周建国劈头就问。
“在屋里头躺着呢。”陆德明指了指卧室,“妈她……”
周建国没等他说完,大步走了进去。
卧室里光线昏暗,床头灯发出昏黄的光。奶奶躺在床上,瘦小的身子陷在被子里,显得格外单薄。她闭着眼睛,眉头紧锁,嘴里哼哼着,一只手紧紧攥着床单。
“妈。”周建国在床边蹲下来,声音放得很轻,“妈,我来了。”
老太太睁开眼,看见小儿子,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:“建国……我疼……腿疼……”
“哪里疼?您跟我说清楚。”
“右腿……动不了……”奶奶哽咽着,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,“我就是想出去走走……走到门口的时候……脚下一滑……”
周建国转头看向跟进来的陆德明:“送医院看过了?”
“看了拍了片,医生说是骨折,要住院。”陆德明站在门口,声音有些尴尬,“本来想着明天再跟你们说的,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来了。”
“骨折这么大的事,怎么不早说?”周建国的语气有些冲。
“你先别急,”陆德明皱起眉,“妈摔的时候是下午,当时就送医院了。医生说年纪大了,骨头脆,摔一下就容易出问题。我寻思着先住院观察几天,情况稳定了再跟你们说。”
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重新看向母亲。奶奶还在掉眼泪,嘴里念叨着疼。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:“妈,您先忍忍,我带您回家。”
“回家?”陆德明愣了一下,“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的。”
“观察什么?”周建国站起身,“回家我照顾她。”
陆德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:“那……好吧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。”
晚棠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,心里暗暗着急。奶奶要回去,母亲会怎么想?婆媳两个这些年一直不对付,这会儿接回去,怕是又要有得闹了。
从大伯家出来,周建国骑着自行车,后面载着奶奶。晚棠走路跟着,一路无言。奶奶靠在儿子背上,偶尔哼哼两声,周建国就放慢速度,问她要不要紧。
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陈秀兰站在门口,看见丈夫骑着自行车回来,后面坐着婆婆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了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妈摔了一跤,骨折了。”周建国把自行车停好,“我把她接回来照顾。”
陈秀兰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她看着婆婆那张苍老的脸,心里五味杂陈。婆婆在大儿子家住了大半年,这会儿摔伤了,被小儿子接回来照顾——这算怎么回事?
“秀兰,”奶奶躺在床上,声音虚弱,“这些年……是我不好……”
陈秀兰愣了一下。婆婆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样的话。
“您先别说了。”陈秀兰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“好好养着吧。”
这一夜,周家灯火通明。周建国忙着给母亲收拾房间,陈秀兰在厨房里熬粥,晚棠进进出出地帮忙。奶奶躺在床上,看着这一家人忙碌的身影,眼眶又红了。
第二天早上,陈秀兰端着一碗粥走进婆婆的房间。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犹豫了一下,还是在床边坐了下来。
“妈,您吃一点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建国说您喜欢吃清淡的,我熬了小米粥。”
奶奶抬起头,看着儿媳,眼神里有些复杂:“秀兰……以前是我不对……”
“您别说了。”陈秀兰打断她,“接回来就接回来吧,总不能让您一个人在那边。”
晚棠站在门口,听着母亲的话,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。她知道,母亲这是放下成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