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,雾海七柱间的石台也静了下来。晨光斜切过符文裂痕,在玉简表面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。陈轩仍坐在原地,掌心托着那块温热的石头,指腹摩挲着底部环形刻痕,像是在数脉搏。
他没急着再试。
上一章收回神识时,《噬灵诀》那句“别贪心”还在耳边回荡。肋下的伤没好透,每一次呼吸都牵着骨缝发紧,强行深探只会让灵流逆冲,炸开经脉都是轻的。可他也不是真能等的人。
指尖微微一动,那一缕细如针尖的灵丝再次探出。
这一次不是刺入,而是贴着符纹边缘缓缓滑行,像用刀背试刃口。玉简表面的青光微闪,没有立刻吞噬,也没排斥,只是轻轻震了一下,仿佛在打哈欠。
“你醒着?”他低声问,语气不像对物件说话。
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。
他知道这东西听得见——它一直都在听,只是懒得理。从杂役院刷茅房开始,到外门大比夺魁,再到如今站在这片无人知晓的雾海深处,它看过他狼狈,也见过他狠厉。但它从不主动教什么,只会在他快死的时候戳一句“蠢货”,然后甩个破绽出来。
现在轮不到它开口。
灵丝顺着环形刻痕转了半圈,终于找到一个节点缝隙。他屏住呼吸,将灵力压成极薄一层,慢慢渗进去。起初毫无反应,三息之后,玉简突然一颤,整股灵流被吸进一丝,随即卡在尾椎三寸的位置,像是撞上了铁壁。
剧痛炸开。
不是皮肉疼,是骨头里扎进了烧红的针,顺着脊柱往上爬。他咬住后槽牙,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,滴在灰袍领口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?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下一瞬,右手猛地加压,把剩下那缕灵丝狠狠推进去。
“轰”的一声,体内像是有根锈死的链条被硬生生扯动。灵流冲破阻滞,沿着玉简图谱所示路径,直贯尾椎节点,顺着脊椎缓缓上行。每过一节骨头,都像有砂纸在磨髓腔,疼得他手指抽搐,却死死撑住没松手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雾气在石台边缘凝成水珠,坠落无声。他的灰袍早已湿透,贴在背上,分不清是汗还是露水。灵流走得很慢,一步一卡,但他不急。一次卡住,就退半步,重新聚气再进;一处排异,就停住调息,等身体适应后再推。就像当年在公司改方案,甲方一遍遍否,他就一遍遍重做,直到对方说不出毛病为止。
第七次循环时,灵流终于触到了腰椎第三节。
那一瞬间,整条脊柱发出轻微的鸣响,像是生锈的门轴终于被人推开。一股暖流自尾椎升起,沿着骨髓缓缓上涌,所过之处,钝痛渐消,取而代之的是种奇异的充盈感——仿佛原本空荡的管道,第一次被真正注满了东西。
他睁开眼。
右眼琥珀色的结晶瞳孔闪过一道微光,扫过玉简表面。那些原本晦涩难解的符纹,此刻竟隐隐有了节奏,像是某种呼吸的律动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说。
没笑,也没激动,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,把玉简换到左手捧着,右手活动了下肩膀。筋骨噼啪作响,体内灵力流转顺畅了许多,连肋下的钝痛都淡了大半。
这只是第一阶段。
但已经够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他没离开石台半步。
清晨雾最浓时,他盘膝而坐,吸纳天地间游离的湿灵气,化为己用;午夜阴气盛,便引导灵力淬炼骨髓,按图谱一点一点打通隐秘脉路。每日两个小周天,多一次都不行——上次强推导致骨缝灼痛,整整半天抬不起手,他知道这功法不吃蛮劲。
碎灵石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,储物袋里的存货一天少过一天。他不在乎。比起那些,灵力的质变更重要。现在的他,哪怕不动用《噬灵诀》,单靠自身运转,也能在掌心凝出一道割裂空气的锐芒。
第八日黎明前,灵流再度冲击颈椎大椎穴。
这一关比之前更难。大椎是诸阳之会,寻常修士引灵至此都会放缓速度,以防冲撞神识。而这套古法偏偏要求灵力全速贯通,如同利剑穿颅。
他闭眼,深吸。
灵流自尾椎爆发,沿脊柱疾驰而上,速度快得让他眼前发黑。临近大椎时,身体猛然一震,仿佛有千百根钢针同时刺入脑髓。他喉咙发紧,差点喷出血来,却硬是咬牙撑住,双手死扣石台边缘,指甲在坚硬岩面上刮出几道白痕。
“顶住……顶住……”
灵流撞上屏障,停滞了一瞬。
就在即将溃散之际,体内那股暖流骤然加速,与主灵流汇合,轰然破关!
刹那间,四肢百骸如遭雷击,又似温泉灌顶。一股远超从前的力量在他经络中奔腾不息,每一寸血肉都在欢呼。他猛然睁眼,右眼光芒暴涨,竟在昏暗雾气中划出一道清晰视线,三里外一只飞蛾振翅的轨迹都看得分明。
“这宝物真是好东西。”他咧嘴一笑,声音沙哑,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站起身,活动筋骨。脚步落地无声,可每一步踏出,石台都微微震一下。他抬起手,掌心朝上,灵力凝聚成团,缓缓旋转。光晕映在他脸上,照出久未舒展的神色。
不是狂喜,也不是得意。
是一种确认——他真的变强了,靠的不是吞噬别人,不是靠《噬灵诀》捡漏,而是实打实用自己的命去拼出来的路。
他低头看着玉简,温度比之前更高了些,表面符纹微微发烫,青光黯淡,像是耗尽了力气。
“累了?”他问。
依旧没人答。
但他知道它需要休息。刚才那次突破,消耗的不只是他,还有这块玉简本身。它不是无底洞,每次激发画面、引导修炼,都在耗它的“气”。就像手机没电,得充。
他把它翻过来,用神识轻触底部环形刻痕。一丝微弱波动传来,提示需待月华交汇方可再启。估算时辰,至少要等到今夜子时。
“等就等。”他低声说。
将玉简小心收进储物袋,拍了拍鼓囊。里面除了它,还有妖核和那本破书。三个袋子挂腰间,沉甸甸的,却是他现在全部家当。
他重新盘坐,双膝并拢,双手放于腿上,开始调息。
呼吸渐渐平稳,灵力在新打通的脉路中循环往复,温养经络。雾气在他周身缭绕,像一层薄纱。远处天际泛白,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,落在七根石柱顶端,映出淡淡的金边。
他坐着不动,影子拉得很长,横在满是裂痕的地面上。
风吹过来,灰袍下摆扬起一角,沾着干泥和血渍。他没去拍。
就这么等着。
等夜晚降临,等月光照进来,等下一轮修炼开始。
他知道,这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