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半分迟疑。
取过素色披风,抬手系紧系带。
指尖触到冰冷绳结,翻腾的心绪,骤然压稳。
推开自在居院门。
夜色未褪尽,天光晦暗。东方天际只撕开一线苍白裂口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深秋晨风刺骨,卷着残叶落地。沙沙轻响,像暗处之人的鬼祟低语。
前路,宫门巍峨矗立。
灰蒙天幕下,如蛰伏巨兽,沉沉吞吐着黎明前的寒气。
值守侍卫识得她,更识得她掌心那枚隐秘信物——九皇子萧景珩核心嫡系的凭证。
盘问极简,态度恭谨。厚重宫门悄无声息裂开一缝。
深宫甬道幽深曲折。
高墙叠出万古不散的阴影,压在肩头。
姜离步速极快。
披风下摆扫过冰冷青石板,只剩细碎窸窣。
其余再无别声。呼吸压至极浅,心跳沉缓有力。
每一步,皆是踏在杀机四伏的棋盘之上。
听澜轩隐于宫苑深处,灯火寥落,看似一如平日。
唯有姜离清楚,这片看似安然的院落,暗哨密增三成。
廊柱阴影、假山石隙,处处藏锋。空气紧绷如满弦之弓,一触即发。
无人通传,无多余礼节。
厚重门帘落下,隔绝外界所有微光与声响,一室沉寂。
萧景珩未眠。
他背立在巨大黄花梨木案前,案上铺满西苑猎场山川舆图。
一身月白常服,墨发未束,散落肩头。褪去平日慵懒风流,只剩渊深沉静。
指尖轻贴纸面,沿着明日狩猎路线,缓缓游走。
听见脚步声,他未回头。
指尖停在“鹰愁涧”三字旁,指节微白。
“来了。”
声线低沉,无波无绪。
“比我预想,早一刻。”
姜离解下披风,搭在椅背上,步至案前。
舆图之上,山川溪涧、林木路径,标注得巨细无遗。
隐秘小径、伏击死角,皆被细密墨点圈死。
她开口,语速平稳,字字冷硬如落冰。
“四皇子萧景琰,定于明日狩猎,鹰愁涧北侧密林动手。”
“目标是你。借乱造势,伪装意外身亡。”
“太子会假意重伤,吸引所有人火力。萧景琰麾下影烬死士十人,由赵武统领,已提前入猎场布伏。”
她视线落回舆图,语气再沉一分。
“他们会在你的马匹、弓弦、箭囊、猎场机关四处动手。混乱起,伏兵出,死无对证。”
萧景珩终于转身。
烛火摇曳,明暗交错划过他俊美侧脸。
那双惯带三分笑意的桃花眼,此刻深如寒潭,不见半分情绪。
无惊,无怒,无慌。
只剩冰封般的平静,仿佛一切早在意料之中,只待一句确认。
“鹰愁涧,北高南低。”
他指尖轻点舆图,字字精准。
“密林遮目,涧底乱石藏人。北侧突袭,三面陡坡皆可伏兵。”
“唯西北灌木窄径,可通下游溪谷。”
“寻常护卫队伍,必走涧边平道,刚好落入合围。三处视觉死角,皆是死局。”
他对这片猎场的洞悉,远超姜离预料。
绝非临时推演,而是早有预谋、早有布局。
“你早已知晓。”姜离淡淡断言。
“猜到七分,不及你昨夜探听的三分详尽。”
萧景珩移步铜盆,冷水净手,动作从容不迫。
“赵武,影烬老人,擅乱局刺杀,精于抹除痕迹。”
“一旦得手,全场混乱,所有命案皆是狩猎意外。漂亮,干净,毫无破绽。”
他拭干水渍,重回案前。
眼底冰封尽数褪去,只剩掌控全局的锐利冷静。
“他要乱。”
“那我们,便给他一场更大的乱。”
提笔蘸朱,落墨如锋。
“明日明线,仪仗队伍不变。辰时三刻准时入鹰愁涧。”
“你我随行,护卫如常,不露分毫破绽。绝不提前示警,以免打草惊蛇。”
朱砂弧线,在密林两侧悄然铺开。
“暗线,王统领率两百影卫精锐,提前一时辰分批潜山。”
“藏于林莽、草丛、涧底乱石之后,布下反合围口袋。”
“不穿禁军服饰,以暗记互通。敌一动,网即收,就地反杀。”
笔锋狠厉,一圈锁死所有伏兵退路。
“随行护卫重新建制。”萧景珩抬眼,目光笃定,“三十死忠贴身排布,围你我三丈之内,寸步不离。”
“其余护卫外松内紧,高低错落,随时结阵御敌。”
姜离望着舆图上层层叠叠的反制布局,心头微定。
此人谋算,深不可测。
“仍有破绽。”姜离倏然开口。
“他们暗中动了装备手脚。毒刃、机簧、劣弦、暗毒,无一不有可能。”
“一旦混战开启,我方器械先行失效,再周密的围杀局,也会被动崩盘。”
萧景珩笔尖一顿,瞬间通透。
他放下朱笔,移步内室紫檀木柜。
取出一串古朴秘钥,拧开隐蔽暗格。
柜中无金银珠宝。
只一卷明黄手谕,一方玄铁令牌。
他取出令牌,递至姜离手中。
入手沉冷。
一面蟠龙繁复,一面古篆锋利——如朕。
“靖王亲卫令。”
萧景珩声线低沉郑重。
“持此令,可调王府一切人力物力,见令如见本王。”
“此为陛下早年特赐手谕副本,许我以特殊演武之名,调用皇家武库器械。”
他目光沉沉,落于姜离眼底。
“即刻前往神兵阁。”
“以预检狩猎装备为名,彻查所有弓弩、箭囊、鞍具、护甲。”
“重点查箭。箭杆、尾羽、箭铤、弓弦、箭镞,分毫异样,尽数彻查。”
“查出异物,不声张,秘密替换封存,原物带回。”
“时间紧迫。”姜离握紧令牌手谕,肩扛重压。
“正因为紧迫,方要快。”
萧景珩推开半扇窗。
天光微亮,晨雾潮湿浓重,笼罩宫城。
“武库总管是陛下旧人,可信。但其下库吏,早已渗透错综复杂。”
“你持令全权处置。必要之时,可行非常手段。”
他侧首,烛火映得眼底寒芒乍现。
“我要看清,萧景琰为这场‘意外’,准备了多少杀招。”
“明白。”
姜离收好信物,重披披风,转身欲出。
身后声音轻缓,却藏着真切温度。
“小心。武库水深,远超你所见。”
姜离脚步微顿,未回头,只低应一字。
“嗯。”
掀帘而出,身影转瞬没入晨雾宫道。
神兵阁立于宫城东隅,红墙黑瓦,肃穆森严。
守卫见亲卫令牌、明黄手谕,惊疑却不敢拦,火速通报总管。
武库总管是白净中年宦官,眼神精明,验明真伪,恭谨之下藏着审慎。
“姜大人预检器械,本库自当遵从。只是库中器物繁多,规制严谨,全数取出查验,恐乱时序、耗时辰……”
姜离展开手谕,指尖压住八字铁律——全权查验,不得有误。
声不高,却字字刺骨。
“规制我担,后果我负。开库。”
总管面色微变,不敢再驳,躬身领命,急召库吏开库验货。
库房幽深封闭。
空气凝滞,混着金属冷冽与陈年桐油味道。
一排排武器架整齐肃立。
弓弩列阵,箭矢成箱,制式精良,肃穆逼人。
库吏将明日所用狩猎器械尽数搬出,罗列空地。
姜离亲自动手,查验极细,速度却快得惊人。
指腹抚过弓身木纹,试弓弦韧度、磨损。
逐箱查验箭矢,观箭杆平直、尾羽紧固、箭铤密实。
每一支可疑箭矢,皆举至透光处,细审箭镞肌理。
大半器械皆合规无误。
直至她搬开墙角一只无标樟木箱。
箱盖开启,内藏十只楠木箭匣,匣匣精致,内衬软绸。
随手抽开最上方箭匣。
二十支狼牙箭整齐静卧。
黑杆灰翎,形制远超普通箭矢,锋芒逼人。
初看毫无破绽。
指尖轻拂三棱箭镞刃口。
一丝极淡滞涩触感,突兀传来。
无毛刺,无锈迹。
是一层极薄、干透、近乎贴合金属本色的附着物。
姜离心头一凛。
持箭凑近透光气窗,凝眸细审。
刃口锋棱、三棱凹槽深处,遍布细碎暗红斑点。
隐于寒光之下,角度稍偏,便彻底隐匿,肉眼难辨。
她指甲轻刮,附着物坚韧牢固,不脱不落。
绝非污渍铁锈。
姜离接连抽数支复检,无一例外。
深浅不一,暗红暗沉,藏于刃缝。
心头寒意骤窜脊背。
她自随身香囊暗格,取出一枚特制细银针。
屏气凝神,针尖轻刮凹槽最深的暗红斑迹。
沙的一声轻响。
针尖沾落一点细如微尘的暗红粉末。
移至长明灯下细看。
粉末隐泛油润暗光。
银针针尖,以肉眼难察的速度,缓缓暗沉发黑。
见血封喉。
特制秘毒。附着力极强,干涸无痕,遇血即散,瞬息攻心。
姜离阖上箭匣,眼底彻底覆上寒霜。
一箱十匣,一匣二十支。
整整两百支毒箭。
尽数藏在备用器械之中,无名无册,无指定领用之人。
只待明日大乱,悄然混入队列,无声索命。
狩猎混战,流箭无责。
中箭者亡,只会归为猎场意外。
完美干净,无从追查。
“总管。”
姜离转身,声平如冰。
“此箱箭矢,何时入库?何人押送?登记领用何人?”
总管凑近一看,望见箭镞暗斑,瞬间面无人色,冷汗浸透额角。
慌忙翻册查对,指尖发抖。
“半、半月前,兵部武库司、将作监共同移交。名为优胜特赐破甲箭……登记为备用,无指定领用。”
“备用?”
姜离拿起毒箭,递至他眼前。
“总管掌库多年,可曾见过这种要命的备用箭矢?”
“需要我传太医署入宫,当众验毒定罪吗?”
总管双腿一软,扑通跪地,魂飞魄散。
“下官不知!交接合规,点验只查数量制式,谁也不曾想到箭镞藏毒!大人明察!”
“起身。”
姜离蹲身,平视于他,声低而重,铁律无情。
“即刻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,动用你最心腹可信之人,不用库吏。将此箱毒箭原封不动,移入你私库最隐秘之处,上锁亲掌,绝不外泄。”
“第二,调拨同等数量、形制高度相似的普通狼牙箭,原样补齐填补。新箭我亲自复检。”
总管浑身颤抖,连连叩首:“下官遵令!定然妥帖!”
“一个时辰,必须办妥。”
姜离以素帕包裹毒箭样本,贴身收好。
“另外。”
她目光冷扫库房,字字警告。
“今日我仅例行预检,器械全数合规,无任何异常。”
“懂?”
总管叩首不止:“下官谨记!绝无半分风声外泄!”
姜离转身离去。
脚步声回荡空旷库房,冷硬决绝。
将至门口,她脚步微顿,背影清冷,声如寒雾落地。
“这一箱毒箭,每一支,都是谋逆铁证。”
“好好封存。待到来日对簿之时,我要它开口说话。”
话音落,身影踏出库房,没入浓重晨雾。
宫雾沉沉,压覆四野。
天地朦胧,前路晦暗。
总管瘫跪在地,望着那只毒箭木箱,如观烈火烙铁,面如死灰。
他心知肚明。
明日西郊鹰愁涧,从不是狩猎围场。
是生死猎场。
是皇子博弈的血色棋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