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时天光破林。
碎光落在山道,斑驳摇晃。
皇家仪仗绵延山道,像一条华美巨蟒,缓缓游向鹰愁涧。
秋风扫过山林。
草木清冽里,裹着一层压不住的潮湿腥气。
山雨欲来。
姜离落座枣红马背,静立队伍前段。
一身月白骑装,外罩素色轻裘。神情淡然,眉眼疏懒,像全然置身事外。
唯有眼底,藏着细密审视。
掠过两侧密林、危石、坡地、灌丛。
每一处可藏人的死角,尽数落进眼底。
左前方三丈,萧景珩的仪仗醒目耀眼。
他着一身张扬银红锦袍,玉冠束发,端坐雪白踏雪驹。
侧脸带笑,侧身与礼部官员闲谈,姿态风流闲散,当真像来山野游猎。
可姜离看得清楚。
他攥着缰绳的指节,始终泛白。
腰间华鞘长剑,宝石冷光凝滞,绝非装饰玩物。
松弛的皮囊下,是紧绷到极致的蓄势。
前路地势骤然收窄。
山道贴涧蜿蜒,右侧是深涧乱石,左侧是参天陡坡密林。
枝叶交叠,遮断大半天光。
整片山林沉在浓黑阴影里。
涧底流水撞石,哗哗轰鸣,衬得此地愈发幽深险绝。
队伍脚步放缓。
护卫全员屏息,手按刀柄,目光死死锁着林莽深处。
连坐骑都生出警觉,频频打响鼻,蹄掌不安刨土。
死寂酝酿到极致。
右侧林间,一只雀鸟骤然惊飞。
扑棱棱振翅破影,尖鸣刺耳。
一瞬之间——
咻!
凄厉破空声撕裂山谷!
一枚绑着红绸的响箭,从左侧密林高空直射天穹,半空炸开一团刺目橙红火光。
信号落地,杀机解禁。
“杀!!”
压抑许久的低吼,自四面八方轰然炸开。
密林阴影活了过来。
十几道黑衣身影鬼魅窜出,身法迅疾如豹,沉默、狠戾、致命。
他们无视慌乱官员、四散随从。
目标唯一——银红锦袍的萧景珩。
变故猝然落地。
仪仗队伍瞬间崩盘。
惊呼、马嘶、兵刃出鞘的脆响,乱作一团。
禁军侍卫仓促回神,嘶吼护驾,仓促结阵阻拦。
可这批影烬死士,招式刁钻,出手狠绝。
顷刻冲破外围防线,像利刃切脂,直插核心。
萧景珩脸上的笑意,刹那褪得干干净净。
取而代之的,是恰到好处的惊惶。
他猛勒缰绳。
踏雪驹人立而起,厉声长嘶。
“有刺客!护驾!”
他高声呼喊,声线刻意带上一丝颤抖,完美贴合纨绔皇子遇袭的慌乱。
拨马回身,看似慌不择路,实则精准朝着西北灌木窄径退去。
马鞭胡乱挥舞,佯装格挡逼近刀光。
这份狼狈,彻底牵走所有死士的注意力。
黑衣人紧追不舍,马背上腾挪纵跃,兵刃带起死亡劲风,数次险擦他衣袍而过。
漫天箭雨破空,尽数锁死他后心要害。
死士阵型被彻底引诱、拉长,尽数涌入窄径前的开阔空地。
时机,到了。
咚!咚!咚!
密林更深处,沉闷重击声响彻山谷。
不是战鼓,是重甲敲击盾甲的震鸣,厚重、慑心。
呜——
悠长号角抬升,不是攻杀令,是合围令。
死士身形齐齐一滞,心头骤寒。
众人猛地回头。
方才空空荡荡的山坡、巨石、草丛之后,无数玄甲影卫默然起身。
列阵如林,强弓上弦,弩箭出鞘。
冰冷箭镞密密麻麻,死死对准空地中央的十几名黑衣人。
反包围。
赵武瞳孔骤缩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不是伏击萧景珩。
是他们,自投罗网。
没有半分迟疑,他嘶声狂吼:“放箭!射杀萧景珩!速射!”
死士弃近战搏杀,反手摘弩搭箭。
动作行云流水,残余杀机尽数压向那道仓皇败退的银红身影。
弦响!箭出!
十几支毒箭撕破空气,箭镞带着阴寒微光,直钉背心、肋下、脖颈所有致命要害。
姜离目光骤然凝紧。
可预想的血溅毙命,并未发生。
叮叮铛!噗噗!
杂乱声响炸开。
大半毒箭触及锦袍的刹那,撞出金属脆响,尽数弹飞震落。
少数几支穿透外袍,扎入内衬,发出沉闷入肉声。
箭身剧烈震颤,却无法穿透。
萧景珩马背身形一晃,佯装受创失重,摇摇欲坠。
看上去险象环生,实则毫发无伤。
锦袍内衬,密织精钢软甲。
是姜离昨夜连夜置换的最高规格护具。
真正让赵武肝胆俱裂的,是下一幕。
箭镞附着的无解剧毒,彻底失效。
无黑血蔓延,无肌肤溃烂,无中毒僵直。
他们赌上一切的杀招,赖以制造狩猎意外、死无对证的底牌,废了。
一名死士盯着自己嵌在软甲上的毒箭,满眼难以置信,失声颤抖:“毒……毒没用?!”
“围杀!擒活口!”
沉雷怒喝炸响山谷。
王统领一身玄甲,面冷如霜,长刀凌空劈落。
影卫精锐如潮水压下。
弓弩锁死退路,刀盾手结阵推进,步步紧逼,杀气滔天。
死士彻底陷入绝境。
前有目标诱敌,后有铁网合围。
底牌作废,军心崩塌。
几名暴烈死士拼死反扑,刚冲两步,便被密集弩箭攒射、长刀劈砍,当场倒地。
余下众人战意尽溃,节节败退,无路可逃。
王统领瞅准空隙,亲率精锐直扑赵武。
赵武武道强横,连斩两名影卫,终究寡不敌众。
特制铁链锁腿,重心崩碎,短刃被长刀拍飞。
数柄寒刃瞬间锁死他脖颈。
同一时刻,剩余死士尽数被制服摁跪。
一盏茶。
整场刺杀,尘埃落定。
地面尸身横陈,血混尘土,腥气弥漫山野。
伤者呻吟不止,活口尽数缚身,面如死灰。
萧景珩勒马转身。
脸上惊慌尽数褪去,只剩彻骨冷静。
他目光扫过跪地死士,最终落向人群后方。
那里,四皇子萧景琰,被影卫稳步“请”出。
他原本藏在亲随队列中,坐等刺杀得手,借机脱身摘干净。
可反杀太快,合围太狠。
亲随瞬间被分割控场,他自己暴露无遗。
发髻散乱,锦袍蒙尘。
往日温润阴鸷的笑意全然不见,只剩惨白、惊怒、不敢置信。
“四哥。”
萧景珩声线不高,清晰落满整座山谷,带着淡淡的嘲弄。
“这场狩猎大礼,弟弟受用不尽。”
萧景琰牙关打颤,脸色青白交加,半晌吐不出一字。
影卫上前,细细搜检赵武全身。
油纸包裹的铁牌被取出,呈上前来。
萧景珩两指轻拈,举至萧景琰眼前。
铁牌纹路诡秘,背面一枚清晰琰字私印,旁附王府绝密编号。
是四皇子私调心腹死士的专属凭证,仅此一块,绝无复刻。
“私调死士,谋刺皇子,借猎构乱,意图嫁祸造作意外。”
萧景珩每吐一字,萧景琰脸色便白上一分。
“此事递至父皇面前,四哥觉得,该当何罪?”
“你设计我!!”萧景琰终于嘶吼出声,嗓音嘶哑扭曲。
“设计?”萧景珩微微挑眉,将铁牌递与文书归档,“若非你心存谋逆,何来我设计一说?”
他冷声下令。
“来人。”
“在!”王统领躬身听令。
“请四皇子回宫。所有活口、证物、尸身,一并移交宗正寺、大理寺严加看管。静待陛下回銮,御审定案。”
“请”字咬得极重。
萧景琰疯狂挣扎,目眦欲裂:“我是皇子!你无权拘我!我要见父皇!”
话音未落,便被影卫死死按住,动弹不得。
不甘的嘶吼,在空旷山谷来回回荡,狼狈不堪。
萧景珩不再看他,转头调度善后。
清点伤亡,收治伤员,收敛尸身,安抚百官,重整仪仗。
一场致命刺杀,被他轻描淡写,彻底稳住局面。
全场纷乱渐息,人心初定。
姜离静立马旁,从容整理衣襟。
目光却从未松懈,静静扫过全场每一张脸。
宫女、太监、低阶官吏、闲散随从。
所有人的神色、慌乱、躲闪,尽数收入眼底。
忽然,她眸光微顿。
人群边缘,一名瘦小低阶内侍,始终垂着头。
借着人流松散,一点点朝外挪动。
动作极轻,极稳。
刻意藏身盲区,不急不跑,只悄悄脱离核心场域,蹭向山林小径。
偶尔抬眼的一瞬,姜离捕捉到他的神色。
不是寻常受惊的惶恐。
是极致紧张,混杂着拼死一搏的决绝苍白。
眼神飘忽,不敢看尸身,不敢看囚犯,不敢看皇子。
像藏着天大秘密,急于遁逃。
姜离不动声色。
不提醒,不喝止,不示意。
只是静静看着。
看着那道瘦小身影钻进林边密丛,彻底隐入幽深树影,消失不见。
她缓缓收回视线,抬眸看向身前调度秩序的萧景珩。
山风渐烈,吹动旗幡猎猎作响,拂乱她额前碎发。
表面大局已定。
可她清楚。
今日落幕的,只是明面上的刺杀。
真正藏在暗处的线,方才终于露头。
萧景珩处理完琐事,策马靠近,低声急道:“此地交由王统领善后,我们即刻回宫。父皇那边,消息压不住了。”
姜离微微颔首。
萧景珩顺着她方才的目光望向林边,满目幽深,一无所获。
“怎么了?”
姜离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干脆。
轻裘下摆随风掠出一道冷峭弧线。
夕阳余晖落于她侧脸,勾勒出一层近乎冷酷的沉静轮廓。
她拉紧缰绳,调转马头,望向回宫山道。
声音平淡,轻如风声,却藏着深长余味。
“无事。”
“只是忽然觉得,这山野的秋风,终究还是吹进了深宫高墙里。”
棋局未落。
余波方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