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青靠在门板后面,整整坐了一夜,屋里没有点一盏灯火。
窗外月色由明转黯,夜色一点点褪尽,天边慢慢晕开灰蒙蒙的曙光。天将亮未亮之际,一阵极淡的土腥气顺着风飘来,是后山泥土独有的味道,顺着门缝丝丝缕缕钻进屋来。
陈青浑身打了个寒颤。
天色蒙蒙发亮,他伸手推开屋门。
外头浓雾已经散尽,地面被露水浸得湿漉漉,唯独门槛外的那一块泥地,泛着一层死沉沉的黑。
那片泥土色泽暗沉,像是被极重的物事长久压住,又似被文火缓缓烘炙过。周遭的野草还挂满晶莹露珠,唯有这一小块,泥土干得泛灰。
陈青缓缓蹲下身。
犹豫片刻,伸出两根指尖轻轻碰上去。泥土竟是温的。
他指尖猛地缩回,好似被炭火烫到一般。
天尚未大亮,朝阳还没有破土,露水遍地寒凉,这块泥土怎么会带着温度。
除非昨夜,有什么东西就站在这里,伫立了许久。
陈青站起身,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院落。屋门紧闭,木闩完好无损,院墙不算高,墙根底下干干净净,没有脚印,也不见半点翻墙攀爬的痕迹。
只剩下门槛外那片尚有余温的泥土,无声诉说,昨夜有个存在立在门外,不进门,不离去,也不曾叩响门板,就只是静静站着。
他不敢再往下深想,转身退回屋内,匆匆掬水洗脸,去往灶房生火。
火苗刚窜起来,灶口边上躺着几缕枯黄卷曲的野草,和坟冢周围那一圈枯死的草木,模样分毫不差。
陈青手一抖,手里的柴火险些摔落在地。
天大亮之后,他动身去往晒谷场。独自待在家中,那份压抑的惶恐,更叫人熬不住。
晒谷场上人不多,几个妇人坐在长条凳上择菜,压低声音絮絮闲谈。陈青一走过去,话音便骤然掐断。
“陈青来了。”一名妇人抬眼,挤出一抹笑意,“吃过饭了?”
“还没有。”陈青应道。
“瞧你气色这么差,夜里又没睡安稳?”妇人上下打量着他,语气听似关切。
“没事。”陈青轻轻摇头。
他立在场边,想要听一听她们方才在议论什么,可众人已然换了话题,聊起今年各家谷子收成好坏。
陈青站了片刻,只觉得索然无味,正要转身离开,一缕淡淡的凉意忽然裹了上来,像是有风拂过,又是什么活物自他身后悄然经过。
他猛地回头,身后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可方才择菜的妇人抬眼瞥了他一下,眼神如同撞见了什么污秽不祥之物,飞快垂下脑袋,不敢再看。
陈青心口猛地一沉。
顺着妇人方才的视线,他低头望向自己脚边。他立足的地面,青草之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,只盘踞在他脚下方寸之地,别处半点也无。
那日午后,王三拎着一筐菜送到陈青家中。
“你近来怎么总躲在家里不出门。”王三把菜搁下,神色如常,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。
陈青望着他,忽然开口问道:“三叔,你看我的脚边,是不是起雾了?”
王三一愣,低头仔细打量地面,又抬眼看向陈青,神色变得有些古怪。
“哪有什么雾,青天白日的。”
“那你看我,还还是从前那个陈青吗?”陈青死死盯住他的眼睛。
王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转瞬便恢复如常。
“孩子,别说这些胡话。”他伸手拍了拍陈青肩膀,这一掌落下,力道比往日重上几分,“少胡思乱想。你弟弟的事,都已经过去了。”
陈青沉默不语。
王三走后,他掩上屋门,慢慢坐回椅子上。
桌上搁着的半碗凉水,早已凉透。
他定定望着碗中自己的倒影,脸面依旧是自己的模样,眉眼也分毫未改。
可水面之上,一缕极淡的黑气自他胸口位置缓缓升腾,好似墨汁滴入清水,悠悠漾开,久久不散。
陈青抬手按向自己胸膛。
不痛,也不痒。
到这一刻,他才不得不承认。黑衣少年从前说的话,不是诓骗。有什么东西,确确实实寄居在他身体里面,正在慢慢苏醒。
黄昏时分,陈青又走到村口。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来,仿佛双脚已经不受心智支配,自顾自往这边走来。
老槐树下,一大片草木已经尽数枯萎。他站在树干旁,目光一瞥,看见树皮之上多了一道浅浅刀痕。
是新划出来的,纹路纤细,像是被一把轻薄刀刃随手划下。
伤痕并不深,陈青伸手一碰,指尖如同被细针扎刺。
摊开手指,不见半点血迹。
可那道刀痕缝隙之间,慢慢渗出来一滴暗红水珠,微小得几乎难以察觉。
陈青盯着那滴水珠,后颈寒意直冒。
他骤然转头,身后空无一人。
可地面之上,从远处田埂一路蔓延过来,野草断断续续成片枯死,痕迹直直通向村口老槐树。
像是方才有什么,从那边走过来,又刚刚离开。
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,后山吹来晚风,裹挟着草灰与湿土的气息。
陈青忽然感觉到左手腕内侧一阵发痒。
低头看去,手腕内侧悄无声息多出一道纤细的红痕,纹路,竟和槐树干上那道刀痕一模一样。
那道红痕缝隙,也慢慢沁出一滴暗红水珠,黏附在皮肉之上,悬而不落。
仿佛遥远的某处,刚刚有什么被割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