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珩默然勒马,调转缰绳。
与姜离并辔,一路回宫。
山风愈发凛冽。
卷着草木余灰、未散血腥,呜咽撞向高耸宫墙。
风声折返盘旋,沉沉低响,像暗处鬼神的不祥絮语。
穿层层宫门,落至冷宫偏殿。
此地久无人居,阴冷潮湿。
梁柱积灰厚重,空气混着陈旧檀香与腐朽霉味,沉闷压鼻。
门窗紧闭,只几盏油灯悬在角落,火光摇曳不定。
人影被拉得极长,投在冰冷金砖之上,扭曲蛰伏,如鬼如魅。
萧景琰被两名影卫按锁在太师椅中。
锦袍褶皱狼藉,发髻散乱,汗湿发丝黏在惨白脸颊。
先前的癫狂嘶吼已然耗尽。
只剩粗重起伏的喘息。
那双惯会阴鸷算计的眸子,此刻燃着近乎疯魔的火光,死死钉在进门的两人身上。
漆案之上,物证陈列分明。
刻着琰字私印的铁牌,数支带暗红毒痕的狼牙箭。
铁牌冷硬刺骨,箭镞在昏光里泛着幽幽死光。
“人证在外,物证在此。”
萧景珩的声音落满空殿,不高,却重逾千钧,压得空气凝滞不动。
“四哥,事已至此,你还有何辩解?”
萧景琰喉间发出嗬嗬怪响。
似喘,似嗤笑。
陡然,他仰头狂笑。
笑声尖利破碎,撞在殿梁间来回回荡,刺骨森寒。
“辩解?我当然要说!”
他笑得眼尾泛红,肌肉极致扭曲,满是怨毒。
“萧景珩!你以为布下圈套、拿捏证据,便是赢了?”
“你以为父皇会信你这番拙劣构陷?可笑!可笑至极!”
他身子猛地前倾,铁链绷紧,腕骨欲裂。
目光灼灼,逼视萧景珩。
“你可知我为何敢动手?为何选今日?为何手段看似粗糙?”
萧景珩眉目微蹙,冷眼旁观,静看他癫狂作戏。
萧景琰笑得愈发张狂,声线近乎破音。
“因为我奉的是父皇密旨!”
“清除藩王隐患,扫平皇权威胁!你私结势力、蓄养死士、野心勃勃,本就是朝中祸乱!”
“父皇早已洞悉,隐忍不发!我不过代君除奸!”
“你拿几块破铁、几支毒箭,便想定我谋逆罪?痴心妄想!父皇密旨,便是我的不死护身符!”
殿内瞬间死寂。
只剩油灯噼啪爆响,和萧景琰粗重不休的喘息。
姜离立于萧景珩侧后阴影,片刻沉默。
随即抬步上前一步。
昏黄灯光描摹她沉静侧脸。
目光落向案上那支她亲手查出、暗自做过标记的毒箭,声线平稳无波,字字清晰。
“密旨?”
“不知是哪一份?何时降下?口谕还是御笔?有无暗记、证人、传旨途径?”
萧景琰骤然侧目,目露凶光。
“区区幕僚,也配质询皇家机密?!”
“审理断案,唯凭实证。”
姜离不退不避,直视他癫狂双眼。
“殿下既称奉旨刺杀皇子、搅动猎场乱局,便是惊天要务。”
“阅后即焚也好,隐秘口谕也罢,必有痕迹可循。”
“时间、地点、见证人、传信内侍,但凡皇家密令,绝无彻底无痕之理。”
“空口白牙,不足以脱谋逆死罪。”
萧景琰眼神飞快闪烁,强撑硬气。
“密旨绝密,自然无留存!面圣独传,自然无证人!父皇深谋,岂是你等可以揣测!”
“那就说时间。”
姜离步步紧逼,节奏丝毫不乱。
“陛下月前风寒加重,移居内殿静养。”
“一月有余,除太医、贴身总管,无人得见真容。后宫请安,尚且隔帘,皇子更是无缘面圣。”
“请问四殿下,是何时、何地,独得这道杀伐密旨?”
字字戳中要害。
萧景琰瞳孔微缩,神色瞬间慌乱,仓促硬撑。
“月前!父皇尚未病重之时!”
“上月中旬,父皇已然卧床静养。”
萧景珩终于开口,声冷如寒冰。
“当月所有明旨密令,皆由内阁、司礼监双联拟定用印,流程历历可查。”
“父皇久病体虚,手颤神乏,连日常批复都减半,何来精力独召你传下刺杀密令?”
萧景琰脸色青白交替,嘴唇哆嗦,编不出半句圆谎的说辞。
姜离侧身欠身,看向萧景珩。
“殿下,为求公允,堵天下悠悠众口。可调取近三月所有御印存档、密旨副本、用印记录,逐一核验。”
“有则证四殿下清白,无则罪证确凿,无可辩驳。”
“准。”
萧景珩眸光锐利如鹰。
“即刻赴司礼监,调取全部存档文书、用印台账。速去。”
一名影卫无声领命,躬身退离。
殿内只剩窒息的等待。
萧景琰闭目靠回椅背,胸膛剧烈起伏。
癫狂褪去,只剩潜藏的绝望与不甘。
萧景珩负手立在案前,背影挺拔,周身寒气森然。
姜离静观其变,紧盯他指尖微动、神色起伏,不漏半分破绽。
两刻钟后。
影卫去而复返,手捧火漆封存的黄花梨文书木匣。
火漆完好,封印无损。
开匣,层层整齐叠放着御笔绢帛、宣纸密令,每一份皆有御印、日期、经手备注,条理分明。
萧景珩颔首,示意姜离查验。
她俯身翻阅。
从近至远,逐份比对。
笔迹、墨色、印泥、纸张、新旧程度,一一核验无误,与时日、帝况全然贴合。
直至翻到中间两份。
日期相隔三日,皆在二十日前,正值皇帝病重最深、宫禁最乱之时。
姜离指尖微顿。
将两道旨意并列摊开,取出随身琉璃放大镜,细察分毫。
殿内目光齐聚。
萧景琰骤然睁眼,死死盯着那两道文书,神色紧绷。
“殿下请看。”
姜离抬指,先点印鉴。
“此两份御印,色泽浮艳,颗粒粗糙。”
“与御用标准朱砂泥质感迥异,和当月司礼监领用批次对不上,是仿造印泥。”
再点字迹转折。
“陛下近月体虚手颤,落笔多断续虚软。”
“此二旨笔锋流畅圆转,毫无病态疲态,刻意模仿,过犹不及。”
最后,指尖压在绢帛墨痕之上。
“最关键,墨色有异。”
“非御用松烟墨,暗光下隐带灰蓝杂色。”
“墨迹入纸浅薄,干燥程度远不及同期文书,过于崭新。”
她抬眸,字字笃定。
“这两道所谓密旨,绝非月前御笔。”
“是近日伪造,刻意填在陛下昏迷、宫禁混乱的空档,用来借皇权之名,行谋逆之实。”
“胡说!!”
萧景琰骤然暴起,又被影卫死死按回椅中,嘶吼癫狂。
“你们栽赃!你们伪造证据陷害我!血口喷人!”
“栽赃?”
萧景珩缓缓转身,眼底冰封万里,无半分情绪。
“若父皇真有密旨托你清乱,事败之后,为何无半分宫内接应?”
“你身陷囹圄,为何无一道圣谕、一句口谕为你开脱?”
“真旨若存,何须靠两道崭新伪旨自证清白?”
一连串诘问,堵得萧景琰哑口无言。
脸上血色尽数褪尽,灰败如死。
姜离轻声补刀,声淡,却重压人心。
“深谋远虑的帝王,绝不会在自身病重失控、朝局动荡之时,降下致命杀令,不留后手、不留佐证,授人以柄。”
她往前半步,目光穿透萧景琰最后的伪装。
“殿下从来不是执棋人。”
“你只是一枚被推到台前的棋子。”
“有人借你野心,借你之手挑起皇子厮杀、猎场动乱。事成,借你之手肃清异己;事败,弃你一卒,干净脱身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寒意彻骨。
姜离目光微沉,道出最可怖的真相。
“能仿帝王笔迹、伪造御印密旨、动用御用规制绢帛、且在陛下昏迷期间动文书而不惊动朝野——”
“此人距皇权核心,极近。”
“后宫高位、内侍省大珰、御书房近臣,必居其一。”
旧年刘贵妃案、深宫秘药、帝王诡异病情……无数细碎伏笔,瞬间串联一线。
萧景琰浑身僵冷。
冷汗大颗滚落,浸透鬓角。
他此刻才幡然醒悟。
自己所谓的奉旨夺权、雷霆布局,从头到尾,都是别人布下的牢笼。
他在明,人在暗。
他争的是储位,别人谋的是皇权倾覆。
萧景珩侧首,与姜离目光骤然交汇。
无需言语,彼此尽知。
今日之事,从不是四皇子的私人谋逆。
是深宫暗处的势力,借皇子内斗,试探朝局,搅动皇权阴影。
病榻之上的帝王,或许早已身不由己。
“传令。”
萧景珩声线冷硬决绝,杀机内敛。
“四重影卫,单独关押萧景琰。寸步不离,任何人不得探视传信。”
“今日偏殿审讯所有内容,列为绝密。私泄一字,诛九族。”
“王统领!”
王侍卫大步入殿,躬身听令。
“双倍人手封锁偏殿周遭所有通路。”
“备轿,即刻移驾帝寝宫。”
暗流已露,黑幕将开。
真正的棋局,从来不在皇子厮杀。
而在那至高皇权的沉沉阴影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