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帝寝,褪去白日九五威严。
只剩粘稠死寂,沉沉压落整座宫殿。
殿内宫灯十熄其九。
仅廊下数盏气死风灯,悬于深秋寒夜。
昏黄光晕被夜风扯得飘摇不定,人影在白玉地砖上拉扯扭曲,鬼魅一般。
靴底落阶。
清冷石面撞上轻脆嗒声。
四下太静,每一步响动都刺耳清晰,似步步踏在绷断边缘的危弦之上。
萧景珩走在前头。
玄色披风掠风,身姿挺拔沉敛。
杀机、疑虑、戒备,尽数敛于平静皮囊之下。
姜离落后半步紧随。
月白衣色溶于深宫暗影,只剩一双眸子亮如寒潭。
视物、听音、辨气,分毫异常,尽收眼底。
王侍卫率两名影卫压后。
手掌死死扣住刀柄,身形紧绷如满弓,周身杀气默然蛰伏。
寝宫正门紧闭。
门前空地,立着一道瘦削身影。
内务总管李公公,如铁钉落地,纹丝不动。
他未掌灯。
借廊灯余辉,只剩一道单薄阴翳轮廓。
手中雪白拂尘垂落,无风微动,透着说不出的阴森冷寂。
“殿下,留步。”
李公公声线尖细平板,刺破死寂。
语气恭顺,却裹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阻拦。
“陛下龙体沉疴,太医严嘱静养,禁绝探视。夜深人静,圣驾已然安寝,殿下请回。”
身躯微倾,恰好封死唯一入殿通路。
拂尘柄被五指攥死,指节泛青白,力道绷到极致。
眉眼藏在阴影之下,神色不明。
可这拦路的姿态,已是无声对峙。
夜风穿檐,铜铃空响,零星空洞。
殿内空气彻底凝固。
萧景珩脚步未停,目不斜视。
抬手,怀中取出一物。
玄铁古朴,蟠龙纹路,斑驳磨损。
一枚可调动京畿禁军、王府影卫的核心虎符。
无华美纹饰,却承载最硬核的皇权武力。
夜色之下,金属冷光刺骨,威压滔天。
李公公瞳孔骤然骤缩。
喉结滚动,千言万语尽数卡在喉间。
萧景珩抬手不动,虎符稳如磐石。
目光淡淡落于他脸上。
无怒,无厉。
可那无声压迫,胜过万般质问。
瞬息僵持,漫长如数载。
李公公紧绷的肩背,终于微塌。
极慢、极不甘地侧身让道。
靴底摩擦光滑金砖,拖出细碎刺耳的滞响。
不是恭迎,是拖延,是警示,是无声的抵抗。
“殿下……请。”
他牙缝挤出两字,干涩沙哑。
萧景珩收符,踏步上前。
沉重殿门被缓缓推开。
吱呀——
门轴滞涩,异响在深夜无限放大。
一股浓烈药气扑面而来。
混着陈年熏香、久病体寒的沉腐气息,呛人口鼻,沉闷恶心。
内殿更暗。
唯龙床一侧一盏长信宫灯,绢纱遮光,光线朦胧昏沉。
偌大宫殿空旷死寂。
明黄龙帐半垂,遮掩床中全貌。
药味沉甸甸压在空气里,浓稠得几乎有形。
“守死殿门。”
萧景珩低声下令,字字冷硬。
“任何人,不得出入。包括他。”
最后一字,直指门外李公公。
“诺。”
王侍卫携影卫立刻站位,封死所有进退通道,化作两道无声铁壁。
姜离与萧景珩对视一眼。
无需言语,心意互通。
两人一前一后,踏过厚密绒毯。
落地无声,只剩极轻的沙粒摩擦细响。
越靠近龙床,气味越诡异。
苦涩药香底下,藏着一丝极淡的甜腻,混着金属锈蚀般的阴冷气,古怪刺骨。
萧景珩抬手,剑鞘轻挑,撩开半垂的明黄帐幔。
龙床之上,帝王静卧锦衾。
中衣明黄,面色惨白如纸,唇瓣干枯,眼窝深陷。
远看,便是一副久病安睡的模样。
胸膛起落,节律平缓。
可姜离一眼落地,心底骤寒。
太规整了。
呼吸起落,间隔一致,幅度均等。
无熟睡的深浅错落,无睡梦的微紊波动。
机械、刻板、精密。
且起伏极浅,近乎停滞。
不似沉睡,更似被外力锁死的、最低限度的生命维系。
她不急着近身。
先移步床畔小几。
玉瓶、药碗、残渍整齐罗列。
一只粗陶药碗底,沉着异色残渣。
新旧药层叠加,气味驳杂。
她鼻翼微翕,牢牢锁死这股复杂诡异的药气。
随后俯身床前。
“陛下?”
轻声低唤,近在耳畔。
龙床之上,纹丝不动。
睫毛未颤,面容死寂,毫无回应。
姜离眸光彻底沉冷。
三指轻抬,搭在帝王露在衾外的腕间寸关尺。
肌肤微凉,失了活人温润。
指尖之下,脉搏跳动。
一下,一下。
缓慢、均匀、强弱无二。
没有脉象波澜,没有生理起伏。
即便生人靠近,亦无半分应激变动。
不像活人脉象。
像被外力死死规训、强行压制的机械搏动。
她凝神屏息,静静感受十余息。
随后指尖轻抬,拨开帝王眼睑。
眸底并非全然死寂。
指触刹那,眼底有极细微的震颤一闪而逝。
可瞳孔涣散凝滞,对光影明暗,毫无反应。
蒙尘玉珠,死寂无光。
姜离缓缓收手,直起身形。
看向身侧始终沉默注视的萧景珩。
极轻地,摇了摇头。
萧景珩眉心骤然紧锁,下颌绷成冷硬直线。
那一刻,他读懂了所有暗藏的凶险。
姜离倾身靠近,气声极轻,只容两人听闻。
“陛下意识尚存,听得见,感得着。”
“但全身神经被彻底麻痹,动弹不得,言说不得,身动不得。”
“脉象、呼吸、体征,全被毒素强行锁死在最低稳态。”
“是慢性控神毒。”
“看似平稳安睡,实则如悬丝临渊。随时可因毒素累积,骤然气绝。”
一语落定,寒意彻骨。
假死。
禁锢。
毒控皇权。
萧景珩瞳孔剧缩,背在身后的双手死死攥紧。
指节脆响,隐压滔天怒意。
目光穿透帐幔,直射殿门之外。
门外,李公公的影子印在窗纸之上,枯瘦、僵硬、一动不动,如守陵石像。
就在此时——
门外传来一声短促压抑的咳嗽。
“咳。”
声响不大,落进死寂内殿,却如惊雷炸响。
不是病咳。
是信号。
是提醒。
是倒数。
几乎同时,姜离视线骤然定格在床边紫檀小几。
残碗一侧,静静摆放着一只青瓷药盅。
盅盖微敞。
缕缕热气袅袅升腾,在昏灯下浮沉不散。
药香极新、极浓,裹挟刺骨阴诡气息,漫彻整座寝宫。
一碗刚煎好、正要奉上的汤药。
杀机已然熟透。
就等最后一剂落喉,彻底断送帝王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