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永昌做的头一件“笨事”,是垫钱给山里修榨坊。
民国十六年冬天,罗大山下山来,不是卖油,是借钱。
山里两座老榨坊,一座塌了半边,一座的水车断了轴。
来年桐果收下来没处榨,就等于十几个村子的农户白种一年。
修榨坊要一大笔钱,农户凑不出,找别的商号借,人家要拿桐林做抵押,利息还得利滚利。
诸位,桐林是农户的命根子,抵出去,就是祖祖辈辈给别人做长工,谁敢借?
罗大山找到刘永昌,话没说三句,刘永昌就问:“要多少?”
罗大山报了个数,我在旁边听得手一抖——那是永昌号小半年的利钱。
刘永昌眼皮都没眨:“小周,支银子。”
我忍不住提醒:“东家,这钱……您既没说要多少利钱,也没提要什么抵押啊?”
“不要利钱,不要抵押。榨坊是大家的,榨坊立住了,大家才有饭吃。”
罗大山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孙茂才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事,在酒桌上当笑话讲:“刘永昌这是改行开善堂了!诸位等着瞧,他那点老本,早晚就这么散光。”
座中有人接话:“孙老板,话可不能这么说,万一山里真念他的好呢?”
孙茂才把酒杯一顿:“念他的好?好能当饭吃?等我把价钱抬上去,你看他们念谁的好!”
第二件“笨事”,是刘永昌立了一本“桐油公议簿”。
他把山里常和永昌号来往的几十户农户、几家相熟的榨坊、万县的几个老主顾,都请到重庆吃了一顿饭。
席上他说:“从今往后,咱们立个簿子。每年桐果收多少、榨多少油、市面是什么价,都记在簿子上,共同议定。灾年怎么互济,丰年怎么存底,也都写在里头。谁家有了难处,翻开簿子,按章程帮忙。”
底下人听得云里雾里。
有个油贩子当场问道:“刘东家,立这个簿子,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
刘永昌说:“对我没好处,对咱们这行当有好处。行当好了,我自然就在行里。”
席间还有个小插曲。
一位榨坊掌柜喝多了,红着脸问:“价钱都摊在簿子上,往后想多赚一个钱,岂不是难了?”
满席顿时静了下来。
刘永昌放下筷子:“王掌柜,我问你,去年你那榨坊,几时开工?”
“油季三个月。”
“其余九个月呢?”
“闲着。”
“对喽。你的难处不是价钱低,是油季短。簿子上议一议,各家存油错开榨,你的榨坊一年能做六个月的活——这比你偷偷多赚一个钱,强到哪里去了?”
那掌柜愣了半天,端起酒碗,一句话没说,跟他碰了个满。
簿子立起来,头一年就派上了用场——腊月里,两户农户遭了火灾,房子烧了半边,收存的桐果也被燎坏了。
按章程,各社匀出了油和米,榨坊免了他们的工钱,永昌号垫了修房的木料钱,愣是帮这两户安稳过了年。
开春之后,那两家的汉子挑着新米挨家道谢,走到哪说到哪。
这事在山里传开,“桐油公议簿”五个字,比县太爷的告示还要管用。
又有一回,万县老主顾和永昌号为一批生漆的成色起了争执。
往年这种事要扯皮闹到官府,讼棍两头捞好处,打完官司两家都得脱层皮。
这回翻开公议簿,成色章程白纸黑字写得清楚,请第三方榨坊验货,一验就出了结果,半天工夫就把事议妥了。
老主顾逢人便说:“跟刘东家做生意,省心。”
诸位,“省心”两个字,在生意场上,值千金。
第三件“笨事”,是联户。
他劝山里散户结成油会,十几户为一社,统一熬油、统一存油、统一谈价。
头一回议社,十几户人挤在祠堂里吵了三天。
张家嫌李家出的桐果少,王家怕自家存油被占便宜,还有位长辈拍着桌子说,祖宗八辈都是各人种自家的树、各卖自家的油,没见过要拧成一股干的。
吵到第三天,差点掀了桌子散伙。
刘永昌亲自上山,一户一户磨,不讲大道理,只给人算细账:单户卖油,商家压价,一年少赚不少;结社卖油,价钱能自己议定,一年多赚许多。
算到最后只问一句:“这账,还要我替你们算么?”
就这么一社一社,慢慢都结起来了。
做这件事得罪人——商号最怕农户拧成一股绳。
码头上飘着风凉话:“刘永昌这是自己给自己上套,农户联合起来,头一个压的就是他的价。”
刘永昌听了只是一笑:“压就压呗。价压下来,他们多赚,我多歇。我五十多岁的人了,还跟他们抢饭吃?”
垫钱、立簿、联户,桩桩件件都是往外撒钱、往身上揽事,账面上看不到一分回头钱。
我把这三件事记在心里,越想越糊涂。
有天夜里盘完账,我终于忍不住问他:“东家,您做这些事,到底图什么?”
刘永昌没有回答。他看了我半晌,说:
“开春你随我进趟山,去看看罗大山他们。看完,你就懂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