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炭火
刘邦派人来叫我,是两天后的事。
来的是个半大孩子,跑得满头大汗,说沛公让我去城北大帐。我正给吕媭梳头,手里的木梳顿了一下,又继续梳。吕媭从铜镜里看我,小声说:“姐,我也去。”我摇头,给她把辫子扎紧,往她手里塞了块干枣。她鼓着腮帮子,不说话了。
天阴着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像有人拿湿布往人脸上贴。我裹紧衣裳,低头快走。街上的人不多,有几个背柴的,缩着脖子,走路像被人往前推。铺子都半掩着门,里面黑洞洞的。一只狗从我面前横过去,夹着尾巴,不看人。我踩在冻硬的泥地上,鞋底“嗒嗒”响,像在敲一扇极矮的门。
大帐外头没人。守卫也不在。我掀帘进去。帐里生着火盆,暖得发闷。刘邦、萧何、曹参都在。樊哙蹲在火盆边,拿棍子拨炭。炭裂开,几点火星蹿起来,像受惊的萤火虫。吕禄也在,站在最角落里。他看见我,眼睛亮了一下,又迅速低下。
“来了。”刘邦朝我点下巴,“坐。”
我在萧何旁边坐下。萧何面前铺着一张地图,图上用黑炭标了十几处。他抬头看我一眼,把其中一处用指尖点住:“探子回来说,陈余剩下的人不多了,但退到芒砀山里。那山里有旧寨,难打。”
“粮呢?”刘邦问。
“快断了。”萧何说,“对岸几个村子都叫他刮干净了。山里没粮,他只能出来。不是抢,就是溜。”
“他若溜了呢?”曹参第一次开口,声音不紧不慢,像从喉咙深处滤过的水。
“溜了,后患无穷。”刘邦把一块炭轻轻扔进火盆,“他咬了我三口,我不能让他跑了。”
他说“三口”时,牙齿轻轻一碰,像在嚼什么。我抬头看他。他脸色很沉,沉得发亮。火光照在他额角,有一层极细的汗。
“我要进山。”他说,声音落下去,像把什么按进了土里。
帐里静了。炭火“啪”地炸开。萧何的眉头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曹参低头,用手指在膝上画了两下。我坐着,听自己的呼吸。
“太险。”过了一会儿,萧何说。
“所以得有人把山外的口子先掐死。”刘邦看向我,又看吕禄,“你俩听我说。吕禄,你跟樊哙走西边,从河上绕过去,堵住后山的窄道。吕家丫头,你随萧何走前山,不用进太深,只把陈余可能逃的路线给我用石头标出来。”
他停下来,像在等我们应。我点了下头。吕禄“嗨”了一声,像应得很痛快。刘邦又看向萧何。萧何闭了下眼,像在默算什么,最后说:“可行。”
我跟着萧何出来时,天更阴了。风里裹着细碎的沙,打在人脸上,麻麻的。萧何边走边对我说:“芒砀山我去过一次。前山有条老路,能通到半腰,再往上就是碎石坡。陈余若下山,只能走两条路。一条往西,通河;一条往南,进林子。我们要看的,就是这两条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。他停住,回头看我:“怕吗?”
我摇头。
他笑了一下,从袖中取出个荷包,递给我。我接了。里面是几块干姜,比上次给刘庄主的还大些。我捏了捏。他让我揣着,天冷含一块。我点头,把荷包塞进怀里。干姜的辣味透出来,像把一小团火藏在了衣裳里面。
当天下午,我们出城。
吕禄和樊哙走西路。我和萧何走南。同去的还有六个兵,都是熟路的。我们没打旗子,也没穿甲。路上谁也不多话。天越来越沉,像要压到人头顶上。风从山口那边倒灌下来,呜呜地响,像大地在打鼾。
走了不到两个时辰,山就横在眼前了。
芒砀山不算高,但陡。石多树少,远看像一头卧着的黑牛,脊背光秃秃的,长着些稀稀拉拉的灌木。我们沿着山脚慢慢绕。萧何走在前,不时弯腰看地,看有无马蹄印、新鲜土痕。我跟在后,眼睛扫着两边的林子。那些树都光着,枝桠交错,像把天空划成一个个小格子。
“有烟。”我忽然说。
众人停住。我指着山腰一处。那里有一缕极淡的青烟,从几块大石头后面冒出来,在灰天里几乎看不清。萧何眯眼看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是有人生火。不大,像在烤东西。”
“会不会是山下猎户?”一个兵小声说。
“这年月,哪还有猎户敢进山。”萧何说。他让人把马牵到路边林子里,压低声音:“别出声。我们摸近点看。”
我们猫着腰,沿山脚往上爬。石头湿滑,我用手抠着石缝,一步步踩实。风从山上灌下来,把人的喘息声都吹散了。我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在胸腔里砸石头。等爬到一块大石后头,我慢慢探出半个头。
烟更清楚了,还带着点烤肉的味。那味被风一送,钻进鼻子,我胃里拧了一下。石堆后面,有三个人。围着一小堆火,火上架着只野兔。三个人都穿得臃肿,其中一个肩上有伤,绑着黑布条。他们说话声很低,听不真。萧何在我旁边,用手势比了个“退”。我点头。我们悄悄撤下来。
“三个人。不会只有这三个。”萧何蹲在树后,用树枝在地上画,“山腰那几块大石头后头,估计还有。陈余应该在附近。”
他看向我。我明白他的意思。我带着两个兵把南边的路标了。路上走,不能停。我从怀里摸出块干姜,塞进嘴里。辣味一下子冲上来,像点燃了整个喉咙。我“嘶”了一声。萧何看着我,笑了下。
我们分头。天已经暗得快了。风更冷,从山石间穿过,发出“嘘嘘”的哨音。我带着两个兵,沿着南边一条碎石路往下摸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背上。我的鞋底薄,石块硌得脚心生疼。我不说。
天彻底黑了。月亮还没出来。我在一处岔口停下,抬头看天。灰黑一片。风里有松脂味,像谁在远处点了灯。我摸摸怀里的干姜。那团火还在。
我轻轻呼出一口气。这山,这夜,这路,都是真的。我活在这里面。一呼一吸,都是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