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女
天亮了。
我站在山脚，看太阳从东边一寸一寸地爬起来。光像水，慢慢漫过山路，漫过枯草，漫过我鞋上的泥。我抬手挡了一下。风从山口吹过来，冷，但软了些，像有人把刀子收进了袖子里。
萧何在不远处整队。他说话声很低，像怕惊动这满山的石头。我走过去。他看我一眼，说：“脸色不好。”我摇头：“没事。”他不再问，递给我半块冷饼。我接了，慢慢撕着吃。饼有点馊，可嚼着嚼着，竟有股子粮食味从舌根泛上来。我吃得很慢，一粒渣都没掉。
回去的路上，我走在最后。
太阳照在背上，暖得发虚。我边走边看。路两旁的田地空着，草黄得发白。有只野兔从沟里蹿出来，跑了几步，又回头看我。我没理它。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。
你只是一个女人。
对。我从来就知道。
我见过她。很小的时候，她在灯下给吕公缝袜子。针很细，她眼睛不行，就凑得极近。有一回扎了手，血珠从指尖冒出来。她没出声，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，继续缝。我那时想，我大了可不当这样的女人。后来我成了吕后。我坐在未央宫的椒房殿里，满朝文武跪了一地。可我还是她。还是那个在灯下缝袜子的女人。
刘邦笑过。他笑我“妇人之仁”。我由他笑。他不知道，女人狠起来，比男人沉。男人的狠是火，烧得快，灭得也快。女人的狠是水。不声不响，一直浸到石头缝里，一到冬天，就变成冰，把石头都冻裂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细小伤口，是昨夜石头割的。指头肿了，像几截红萝卜。这双手，给吕媭扎过辫子，给吕公喂过药，给粮库补过麻袋。这双手也拿剑，也抹过别人的血。
对内真，对外假。
我走到一棵枯树下，停住。萧何他们已经走远了几步。我抬头看那树。树皮裂得像张老人脸。我伸手摸了一下。糙。真。像这世道，像我自己。
“大姑娘，走啊。”前头有人喊。
我“嗯”了一声，把手收回来。往前走。身后那棵树在风里轻轻响，像在说，对，就这样。
到城门口时，天已经大亮。城门半开，几个兵在扫门洞。扫帚划过石板，声音“沙沙”的，像在磨牙。一个老妇人提着竹篮从门里出来，篮子里装着几束干艾草。她看见我们，往边上让了让。我经过时，闻见艾草味。那味道苦。我忽然想起娘说，艾草避邪。
我先进了家。
吕媭在院里追鸡。鸡吓得咯咯叫，满院扑腾。吕公坐在廊下笑。他今天精神好了些，脸上有点血色。我进门，他先看见我。他的笑收了，像在我脸上瞧出了什么。我走过去，蹲在他腿边。他伸手，把一片沾在我头发上的草屑摘下来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回来了。”我仰起脸。
他看着我，像要把我重新认一回。然后他点点头，没再问。我站起来，帮娘去烧水。水开时，我舀了一瓢，兑上凉的。我先给吕公端了碗。他接过去，手指和碗碰在一起，那声音轻轻的，像在问安。我给吕媭也倒了半碗。她两手捧着，小口小口地嘬，像喝蜜水。我坐在一旁看她。她脚尖一点一点地，像在打拍子。
我忽然想，我这一身血，一身泥，一脚硬茧，就是为这个。不是为天下。不是为刘邦。是为这个院子，这口锅，这个坐在廊下晒太阳的老头，和这个连水都喝得吧唧嘴的小丫头。
对内真。
我娘把热汤端来。我喝一口。是菜干汤，放了点盐，有点涩。我多喝了两口，把碗递还给她。她接碗时，捏了下我的手指。我抬头。她的眼睛像被水雾罩着。我知道她想说什么。我朝她笑了一下。不是给外人看的那种，是真的。
她嘴唇动了动，终是没说话，只把碗收了，转身回灶房。我看着她的背影。这个家，就是这样。没有一句响话，可每一下都在往一处使。像屋后那口老井，从外头看，静得过分。可只要把桶放下去，水就自己涨上来。
傍晚，我去了城北。刘邦在。他坐在帐外一个木桩上，用匕首削一个木头小人。我过去。他抬头，见是我，笑了下，把木人和刀都放下。我坐在他对面另一个木桩上。火堆刚起，烟不大，直直地往上升。天已经麻黑了，那烟像要把天和地缝在一起。
“看出什么了？”他问。
“芒砀山前山两条道，西通河，南进林。他跑，只能走这两条。”我说。
他点头。火光照着他半边脸，另外半边藏在黑里。他看着我，像在想什么。过了会儿，他说：“今天萧何回来说，你在山上待了一夜，一点不怕。”
“怕。”我说。
他笑。我也笑。风从北边来，把火吹得乱晃。我伸出两只手，在火上烤。手背上的小口子被热气一激，隐隐发痒。我慢慢转着手，像在烤两片干透的叶子。
“吕雉。”他忽然叫我的名字，不叫“吕家丫头”，也不叫“大姑娘”。
我抬头。
“等这仗打完，我送你样东西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先不告诉你。”他咧开嘴，笑得像偷了鸡，“你不是会猜吗？猜猜。”
我摇头：“不猜。你爱给不给。”
他哈哈大笑。那笑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，连火苗都跟着抖。我看着他，忽然想，这人，前世负了我，也成就了我。这一世，我不能再把自己拴在他身上。我不是他的后，也不是他的附。我是吕雉。我就是我。
“我回去了。”我站起来。
他没留。我走了几步，听见他在后头说：“天冷，早点睡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回头。
夜风从城门洞穿过来，吹得我耳边“呜呜”响。我把手拢进袖子里。指尖还带着火堆的暖。我攥了攥。
守得越稳，杀得越狠。
我抬头。城楼上亮着火把，像一颗悬在夜里的心。我一步一步，朝家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