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守
之后几日，我没再出城。
天越来越冷。早上起来，院里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，拿瓢一敲，“叮”地响，像敲在瓷碗上。吕媭最爱这个，每天头一件事就是跑到缸边，伸手去掰冰片。冰片薄，透亮，她把它们排成排，说像鱼鳞。我由她玩，只不许她往嘴里放。
吕禄走了两天了。跟着樊哙绕河去了西边。没有消息。娘嘴上不问，夜里却在灯下纳鞋底，一针一针，比平日慢得多。我坐在她旁边缝袜子。两人都不说话，只听见针线过布的声，像蚂蚁在纸上爬。
吕公最近能自己在院里走几圈了。他拄着竹杖，从枣树走到门口，再从门口走回来。有时停下来，扶着树喘。我过去扶他，他摆摆手，说“不用”。我就在后头跟着。他走一步，我跟一步。风把我们的影子吹在地上，一前一后，像两个不紧不慢的印子。
“吕禄还没消息？”他忽然问。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，不再问。又走了几步，说：“没消息就是好消息。”
我点头。他把竹杖往地上一顿，像要把这话钉进土里。
城里的日子表面平静。铺子都开着，粮没断，盐没断。萧何让人每天在城门口敲一遍鼓，说是安人心。鼓声厚而沉，震得人胸口气血翻涌。有孩子追着鼓声跑，边跑边喊“打鼓喽”。我不爱听那鼓。每一下都像敲在骨头上。
可我没说。
我照旧每天去粮库、去铺子、去城北转一圈。不骑马，也不坐车，全靠走。走得多了，鞋底磨得薄，石子硌脚，我就绕开。绕不开的，就踩上去。疼，也就那样。
有天傍晚，我从城北回来，经过姜家菜摊。那新媳妇还在。她瘦了，颧骨撑得老高。摊上摆着几把干萝卜缨，已不大新鲜。我买了一小把。她给我装好，又塞了头蒜。蒜不大，沾着泥，硬邦邦的。我接过来，放进菜篮。她嘴唇动了动，像想说什么。我停下，看着她。她张了嘴，又咽回去，末了只低低说：“天冷，大姑娘慢走。”
我点头，转身。那蒜在篮子里，和萝卜缨挨着，发出很淡很淡的辛味。我走了一路，那味道就一直跟着，像条看不见的线。
到家，我把干萝卜缨用温水泡了。晚上炒了一盘。没放肉，只拍了两瓣蒜。吕媭说香，就着吃了一大碗。吕公也多吃了几口。我看着他们吃。灯花跳了跳，把一家人的影子都投在墙上，大大的，挤在一起。
夜里，我起来给吕媭盖被。她睡相不好，两条腿总往外翻。我把她腿摆正，又掖了被角。她嘟囔了句“姐，枣树开花了”。我“嗯”一声，又坐了一会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正好落在她脸上。她眉目舒展，像在做一个极好的梦。
我披衣出来，站在院里。风很静，连枣树也不响。月亮又大又圆，像被水洗过。我走到井边，看了看天。天深。星子不多，但都在。我呵了口气，白雾升起来，又散了。
我忽然想，这就是我要守的东西。不是这座城，不是这口井，不是这几间瓦房。是他们。是屋里那两个睡得正香的人，是河边还没回来的那个，是对面营帐里那些还在喘气的命。
我转身回屋，把门轻轻关上。
天还没亮，我就醒了。是被外头的钟声惊的。不是钟，是铁器砸在铁器上，从城北方向传来。我一下坐起来，掀被下地。吕媭也醒了，揉着眼叫我。我让她别动，穿好衣裳。吕公已经披衣站在堂屋门口，望着北边。他脸上很静，像早就等着这一声。
“打起来了。”他说。
我点头。我把匕首和短剑都带上。吕公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。我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他。他仍站在那儿，竹杖握在手里，像握着一柄未出鞘的剑。
“别出门。”我说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我推开院门，往城北走。风冷得厉害，灌进领口，像塞了把雪。天边已经透出暗红，不知是火还是霞。我跑起来。鞋底拍在地上，一下一下，像在拍这城的胸脯。
城北已经乱了。但乱得有章法。一队队兵从各巷子里出来，往城门跑。鼓在响，号在响，铁器在响。火把还没点，只有天边那点红，像把一切都染上一层锈。我穿过人群，没有人拦我。有马从我身边过去，马上的人我不认识，他也没看我。
到城楼下，我一眼就看见了樊哙。他回来了。他从西边回来了。他骑在马上，满身是泥，像从土里长出来的。他看见我，咧了下嘴，像笑，又像累极了。
“怎么样？”我问。
“找到他了。”他喘着气，“后山窄道，正堵着。刘大哥已经压上去了。”
我点头。他抹了把脸，打马往城门走。我站在那儿，看天边的红。那红不是霞。是火。山上的火。
我闭上眼，轻轻吸了口气。空气中已经有了焦味，像谁把一把枯草塞进了灶膛。我睁开眼。风从北边来，热乎乎的，像这个冬天头一回有了点温度。
我把手按在剑上。
我知道，该我守的，我得守住。该我等的，也快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