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等
消息像雪片一样往城里落。
一会儿有人说刘邦从西边绕上去了,一会儿又说陈余往南跑了。我站在城门边,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掌心的草叶子,已经被我揉成了碎末。风一起,碎末被吹得满天都是,像一小群碎虫子,往北边飞。
我没走远。城里的兵少了一半,剩下的都在城头上站着。有几个上了年纪的,抱着矛,缩在墙垛后面,脸冻得发青。我让人烧了几锅姜汤,沿着城墙根送过去。汤不浓,但热。有人喝一口,说:“这比酒还管用。”我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木勺子在大铁锅里搅,舀起一勺,倒进一只只缺了口的陶碗里。热汽扑到脸上,湿乎乎的,像用热巾子给脸做了一遍。我闻着姜味,心慢慢定下来。手不抖了。
天黑了。北边山里的火还没灭。
我站在城头,远远地看着。那火小下去了,只剩一条暗红的线,沿山脊爬着,像道不肯合上的伤。有风从火那里来,带着烟,带着土,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焦香。我忽然饿了。从怀里掏出半块冷饼,嚼了两口。饼太干,像在嚼墙皮。我拿姜汤往下送。一口热汤,一口冷饼,胃里就暖了,像有只小手在里头搓。
萧何也上来了。他走得很慢,靴子上全是泥,像拖了一路。他站在我旁边,不说话,只望着北边。他的侧脸被火把一照,线条比往日深,像刻进夜里。过了会儿,他问:“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我还是这句。
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我们并排站着。风呜呜地吹。我把自己那半块饼掰了一半,递给他。他看了我一眼,接过去,吃了。他吃得更慢,像在数那上头有几粒芝麻。
后半夜,火彻底灭了。
山和天糊在一起,什么都看不见。城上的人都不出声。只有火把“噼啪”地响。我困得厉害,眼皮像灌了铅,可不敢下去。我靠着墙,把剑抱在怀里。剑冷,隔着衣裳都能觉出来。我把它挪开,又挪回来。冷就冷吧。醒着总比睡着强。
天快亮时,北边来了蹄声。
一匹马,两匹马,接着是一小队人。城上的人“呼啦”全站起来了。有人张弓,有人把火把举高。我眯起眼。最前头那匹马跑得很急,马上的人伏着身子。再近些,我看清了。是夏侯婴。他手里举着一样东西,在晨光里一颠一颠,像面小旗。
“开门!”他喊,嗓子裂得像破锣,“快开门!陈余死了!”
城上先是静了一瞬。然后不知谁“嗷”地吼了一嗓子。接着所有人都叫起来,像把憋了一夜的气全放了出来。有人把帽子往天上扔,有人抱在一起。那声音大得吓人,城楼都在震。我站在那声音里,有点恍惚。火把的光在眼前晃来晃去,像满天的星都坠到了城头上。我被人拍了几下。有人喊我“大姑娘”。我点头,笑了一下。那笑是飘的。
城门“轰”地开了。
夏侯婴冲进来,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。那东西滚了两圈,停住。是把断枪。枪头上串着个黑乎乎的铁牌,上刻“陈”字。我认出来,那是在陈余剑上见过的。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。人群呼啦围上去,喊声震天。我退到墙根,背抵着墙,慢慢吐出一口长气。
萧何站在人群外,没动。他看着我,像在问:信吗?
我摇了摇头。
不是不信。是不敢。这世上,死要见尸。一个铁牌,不够。
天光大亮时,刘邦回来了。
他走得很慢。马是牵着的。他走在前头,后头抬着几副担架。没有欢呼。城里的人站在路边,安安静静地看。他脸上很脏,胡茬上沾着灰,眼底有血丝。他经过我面前时,停下。我没说话。他看了看我,又看看城门口围着的人,低声说:“陈余死了。”
“尸呢?”我问。
“山崖下。烧塌了半截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亲眼看见他掉下去。”
他声音很稳,像在说一袋粮。我看着他。他的嘴唇干裂,像两道旧疤。我忽然伸手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片干姜。我递过去。他先是一愣,然后接过,丢进嘴里一片。他嚼得慢,像在嚼一块硬肉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,又朝前走。
我站在路边,看队伍过去。人不多,可每个人都像从土里刨出来的。有人胳膊吊着,有人被扶着,有人躺在担架里,也不知道还喘不喘。路两旁的人默默跟上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脚步和轮子压过路面的声。太阳从城门那头照进来,黄蒙蒙的,把这一切都涂得像旧帛画。
我回了家。
吕媭在院里用冰块摆成个小房子,正往房顶上放一根树枝。我进门,她跑过来。我弯腰把她抱起来。她搂着我脖子,说:“姐,你怎么一嘴灰?”我用袖子擦了下脸,笑。她也跟着笑。吕公站在廊下,我冲他点头。他闭了一下眼,像把什么从心里放下了。
我烧了热水,洗脸,洗手,洗脚。水从黑变灰,又变清。我坐在矮凳上,看水盆里自己的脸。那张脸瘦,黄,可眼睛没散。我伸手把水搅碎。脸散了,又慢慢合回来。
我听见吕媭在外头哼歌。调子还是那支大雁。我跟着在心里哼。哼着哼着,泪就下来了。不多,只两滴,落在水盆里,“啪”“啪”两下。
我拿手背擦了。脸热起来。
太阳越升越高。院子里亮堂堂的。吕媭还在唱。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春天里飘来的,又轻又软。我闭上眼,像泡在这声音里。
陈余死了。
我知道,这仗还没完。可这一阵,我们挺过去了。城还在。家还在。我还活着。
我站起来,把水泼掉。水撒在泥地上,冒着白汽。我把盆放好,抬头看天。天蓝得脆,像一大块没被人动过的冰。我把手遮在额上。光从指缝漏下来,暖。
“姐,来呀!”吕媭喊。
我回头。她站在枣树下,举着那冰做的小房子,笑得像要把整个冬天都化开。
我朝她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