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芽
开春前的最后一场寒,来得极猛。
风从北边刮来,裹着雪粒子,打在窗纸上“啪啪”响,像谁在抓门。早上起来,井台冻实了,我得先用石头凿,才把冰面砸开一道口。手冻得发木,指头回不了弯。我呵气,白雾散开,又立刻被风卷走。吕媭缩在屋里不肯出来,说风里有鬼在跑。我笑她。她鼓着脸,从被子里露出眼睛,像只猫。
我披着旧袄,照旧出门。巷子里亮得晃眼。不是太阳,是地上的霜。每一块青砖都白花花的,踩上去“咔嚓”响。我走得急,身后留下一串脚印,像在白色的布上缝线。萧何说今天要盘新到的冬衣。我得去。
粮库旁那间小屋里,堆了一地衣裳。有旧的,有新的,有麻的,有葛的。几个妇人在整理,按大小分开。我蹲下来,帮着叠。衣裳有股子灰味,像在别人家里搁了一整个冬天。我一件件抖开,把破了口的挑出来。一个妇人凑过来,低声说:“这些旧的,还不如拆了当绷带。”我看看她,没接话,只把几件太破的放到另一边。有些东西,不能浪费。天冷,什么都有用。
正忙时,吕禄来了。他站在门口,呵着白气,向我招手。我出去。他脸上带着笑,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,油纸裹着。我打开。是几块肉干,黑乎乎的,有股子炭火味。他说是从北边一户猎户家换的,那猎户说,他闺女小时候也老跟着他钻林子。我让他拿回去给吕媭。他说还有。我把肉干包好,揣进怀里。他看着我,喉咙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,又咽了。我等他。他憋了会儿,说:“刘邦要带我去南边。已经跟我姑父说了。”
我手一顿。风从巷口扑进来,把他头发吹得乱飞。我看着他的脸。他眼里有东西在跳,像火,又像慌。我站了会儿,说: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雪化了以后。”
“多久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低下头,踢了踢地上的霜。
我点头。我早知道会有这天。刘邦不会老蹲在沛县。吕禄更不会。他想跟着刘邦,想出城,想用刀给自己挣个名字。我看着他。他比刚来时壮了一圈,肩背厚得像块门板,可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净。我伸手,把他领子翻正。他站得笔直,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狗。
“去吧。”我说,“别冲太前。你的命,不欠谁。”
他笑了,露出一口牙:“我想冲前,刘邦还不让呢。他让我跟着他马后头,说等我跑得过马再说。”
我也笑。我们站在风里,像两棵长在巷口的树。天很冷,心却温温的。我把肉干又拿出来,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。咸。嚼着嚼着,竟有股子甜。我掰了一半给他。他接过去,一口塞进嘴,腮帮子鼓得老高。我们俩就这么嚼着,谁也不说话。
雪化得很快。路变得又湿又软,踩下去就是一脚泥。城外的河开了,水面涨起来,把一冬的冰都揉碎了。站在城头,能看见河面上的碎冰一鼓一鼓地往下游流,像一队队看不见的人在赶路。风不再那么割脸,吹在脸上,带着点泥土味。
吕公也开时拾掇他的东西了。他把一只旧木箱从床底下拖出来,擦干净。我从他门口过,看见他在灯下清点。有几卷竹简,几块印章,一柄旧匕首,还有个小布包,不知装的什么。他看见我,招招手。我过去。他从箱底摸出个东西,递给我。是把铜簪。上面有细小的刻纹,看着像云,又像水。簪头包了银,已经发黑。
“你娘以前戴的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你大了,给你。”
我接过。铜簪不重,贴在掌心,凉得发沉。我道了谢,把它插在发间。吕公看着,点了点头,像完成一件大事。灯花在他眼里跳了一下。我陪他坐了会儿。箱子里那些旧物,像是把一整个过去都关着。他没再说,我也没问。
刘邦走的那天,天晴得不像话。
城门大开。他骑在马上,还是那匹黑马,只是换了副新辔。他穿了一身旧甲,外头罩了件灰披风。后头跟着百十号人。吕禄在队里,骑着匹黄马,朝我这边直摆手。我站在人群边上,没招手。他笑,我也没笑。我看着他,想把他的样子记下来。城楼上风吹得紧,旗子“啪嗒啪嗒”响。刘邦从怀里摸出个东西,朝我这边一扬手。我没接住。东西落在泥地里。我弯腰捡起来。是个木刻的小人,巴掌大,刻得粗,可眉眼有点像他。我握住。木人还带着点体温。
再抬头时,队伍已经动了。马蹄踏在泥路上,把清晨的薄雾搅得稀碎。我站在路边,看着他们走远。吕禄回头一次,我没挥。我怕一挥手,就再也收不回来。
刘邦走在最前,始终没回头。他背影很直,像一把插在马背上的刀。
他们走远了。直到雾把最后一个人影吞掉,我才转身回家。
吕媭在院里给枣树浇水。她看见我,放下木瓢,跑过来,仰着脸问:“哥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她“哦”了一声,眼睛红了。我把她抱起来。她趴在我肩上,小拳头攥得死紧。我拍着她的背。她哼起那支大雁歌。声音比风还细。
我抬头。枣树上的新芽,已经绿得有些模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