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南边
刘邦走了以后,城里的日子像被拉长了。
早上起来,井水不再冻手,院子里那棵枣树的芽一天比一天大,像从树皮下拱出来的小耳朵。我每天还是天不亮就出门,先去城北巡一圈,再去粮库。萧何把他的骡子让给我骑,我不肯。他说我没出息,有牲口不骑,偏要用脚量。我说我又不去对岸,用不着。他就不再提。
可我还是去了对岸。
刘邦走后第七天,南边来了信。说他们到符离时遇了一小股秦兵,交了手,把人打散了。刘邦让人稍回来一句话:“天暖了,河涨水。城北的渡口看着点。”话是带给萧何的。萧何看完了,把帛条递给我。我读了,没说话。信上没有一个字提吕禄。
萧何说:“没提就是没事。”
我点头。帛条在我手里,又薄又轻。我折了两折,塞进袖子里。回粮库时,我绕到城北渡口看了看。河水果然涨了,把原来几块能踩的石板都淹了。几个洗衣裳的妇人把棒槌举得老高,怕被水冲走。渡口边上系着两条小船,船底泡在水里,像两片灰叶子。我蹲在岸边,看水。水是浑的,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草屑,一股一股往南流。我捡了块石子往水里扔。石子“咕咚”一声,连个影都没冒起来。
“大姑娘,看水呢?”一个老船工过来,乐呵呵的。他在这渡口撑了半辈子,脸上全是风刻的纹路。
我应了一声。他说刘邦他们渡河时,河水才到腰,是樊哙和几个汉子先把马赶过去,又回来背人。他坐在一块石头上,边说边比划,像在讲一段极远的事。我听着,像看见一群人在河里慢慢淌,水花溅起来,被太阳照成碎银。
天暖和得不像话。城外的地已经开始翻了。有人吆喝着牛,把冻硬的土地重新犁开。我远远地看。那牛走得慢,犁头划过地面,土浪往两边翻,像撕开一块棕色的布。鸟跟在犁后头,跳来跳去啄食,活泼得不得了。我站了半盏茶的工夫,像看一台慢慢转起来的戏。
又过了几天,吕禄来了信。
是他自己用炭条划的,字大得吓人,一张帛上写不了二十个。我叫吕媭看。她认了半天,说:“我哥说想我了。”我笑。其实那上头除了“平安”和“勿念”,还有一个字写得跟蚯蚓似的,我认了很久,才看出是个“肉”字。他想吃肉了。我让萧何寻了包风干鸡,托往南去的商人捎去。吕媭偷偷在包里塞了块糖。我看见了,没说话。
城里没多少兵了,可秩序没乱。萧何每日把鼓敲一遍,我就带人巡街。巡到城西,黄庄逃来的那几个孩子会跟着我走,像一串小尾巴。我走,他们走;我停,他们停。有个最小的,有时喊我“姐”,有时喊我“娘”。他喊“娘”时,我总有些愣。回头看他,他就冲我傻笑。我揉他脑袋。他头发乱得像鸟窝。
有回我寻思,多给他们弄些吃的。萧何知道了,从军粮里拨出一点,又让城南两户捐了几袋粗面。孩子们在铺子前吃面糊。我站在一边,看他们把小碗都舔得干干净净,像洗过一样。最小的那个把碗翻过来,伸出舌头去够最后一点。太阳照在他后颈上,把那些细茸毛都照成金色。我心想,这也是一条命。这城里每一张嘴,都是一条命。
有一天晚上,我坐在灯下数粮牌。吕媭在旁边用草编东西,一边编一边哼曲。娘坐在门口缝衣裳。吕公在院里打拳,慢慢悠悠。我数到一半,走神了。灯花“啪”地一响,我抬头,看见梁上那只“兔子”还在。我忽然有些想吕禄,想他冒冒失失推门进来,想他端着粥碗吹气,想他站在院门口等我回家。我眨眨眼,又低下头。数到几了?忘了。我重新数。
窗外又起了风。吕公收拳,在院里咳了两声。我喊他回屋。他应着,像从前。我搁下粮牌,出去扶他。他胳膊硬邦邦的,还带着汗。我扶他上台阶。他忽然说:“刘邦那人,命硬。吕禄跟着他,能学东西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拍拍我的手。我低头看。他手背上有些黑斑了,像枣树皮上结的霜。我心里一动,握得更紧些。
天越来越长。黄昏时,天边红得发紫,像一大块烤透的红薯。吕媭坐在门槛上,托着下巴看。我坐她旁边。她问我:“哥什么时候回来?”我说:“等枣子红了吧。”她掰着手指数了数,说:“还要那么久。”我揽住她。她靠在我肩上。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,又放下。
我抬头,看天边那片红。它红得温吞吞的,像在慢慢凉下来。我心想,他们走到哪儿了呢?有没有热饭吃?有没有干鞋穿?可我没说。有些话,只配放在心里,和这晚风一起,慢慢化掉。
天很快暗了。星子出来,极远极静。我关上门。屋里,吕媭已经趴在我膝上睡着了。我把她抱起来。她轻得让人不敢使力。我一边走,一边低声说:
“等你哥回来,让他给你买糖角。”
她没醒。只是小嘴动了动,像在应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