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凡
日子像井里的水,打一桶,少一桶,可它总在那儿,清亮亮地映着天。
我每天走的路都差不多。从家到粮库,从粮库到城门,从城门到铺子。路边的草绿了,黄了,又绿了。枣树开了花,那花小得很,白里带点黄,不香,可蜂子最知道。吕媭站在树下,仰着头说:“姐,有嗡嗡。”我应一声,继续晾衣裳。那声音在太阳底下响着,像给日子薰了层薄薄的蜜。
南边偶尔有信来。有时多几个字,有时只有一句话。萧何念给我听,或者我自己看。刘邦的信越来越短,像人也越来越忙。吕禄的信还是那么大个的字,歪歪扭扭,像刚学会走路的娃。我把每封都收着,压在床板底下。吕媭想他了,就拿出来看。她其实不认得几个字,就是闻那个味儿。她说上头有她哥的汗味。我由她。
城里的事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。春忙起来,城外的地都翻了,种子下了。萧何组织人手在城西开了条小沟,把河水分进来,浇田。我也去挖。土是湿的,铲子下去“嚓”地响。我手上起了泡,破了,又结成茧。晚上回家,吕媭给我吹气,说“姐姐不疼”。我点头。疼不疼的,不想说。她吹得认真,小嘴圆圆的,像要吹灭一盏灯。
有一天,我从地里回来,经过城门,看见几个妇人坐在墙根下纳鞋底。我也坐下,拿出吕媭坏了的鞋。那鞋头又顶出个洞,像张着小嘴。我问一个妇人讨了点粗麻线。她给我,又教了我一种新针法,说纳出来耐磨。我学得慢,她教得耐心。风吹过,几片槐花落下来,沾在鞋面上,白生生的。我拿手拂了,继续缝。几个妇人说起自家的男人、孩子,说谁家今年多下了几垄粟,谁家的鸡开始抱窝了。我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针在布里穿来穿去,像鱼在水底游。
“大姑娘,你也不小了吧?”一个妇人忽然问,“该成家了。”
我笑,没接。她以为我害羞,又说刘邦手底下那么多好后生。我仍是不接,只低头把线头咬断。她把脑袋凑过来,压低了嗓门:“那个萧先生,人斯文,心细。”我摇摇头。她看我不搭话,也就作罢,又去说别的。我抬头看天。天蓝汪汪的,像刚刚化开的湖水。我心里什么都没有,只觉得轻。
回到家里,吕公在堂屋练字。他让人从城里买了块旧砚台。墨是碎的,磨了半天才化开。他写一个字,要我认。我认出个“宁”。他说,这字好。家里安宁,比什么都强。我点头,给他磨墨。墨在砚里慢慢转,黑得发青。他提笔,在竹简上又写了一个。我一看,是“雉”。他看了我一眼,把那片竹简抽出来,说:“你的名字,从上古来。雉,野鸡也。能飞能走,土里刨食,天上避祸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搁下笔,像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搁下了。
“这凡常日子,是根。”他说,声音慢慢的,“根扎深了,树才不惧风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把这话记在心里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个梦。梦里,我站在一条极长的路上。路旁什么都没有,只有灰白的天和灰白的地。我走啊走,走了不知道多久。然后我停下来,低头看自己的脚。鞋已经穿破了,露出脚趾。我蹲下来,把鞋脱了。光脚踩在地上。地不凉。我又往前走。这次,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命上。没有路标,没有尽头。可我知道自己在走。
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我翻了个身。吕媭在旁铺睡得很香,呼吸轻而匀。我听着她的呼吸,像听一株草在夜里长。我闭上眼,又睡着了。这次,没再做梦。
第二天早上,我在院子里给枣树浇水。树上的花落了一些,地上白白的一层。吕媭说像下雪。我笑笑。水从木瓢里洒出去,落在树根上,泥土“嗤”地吸了进去。我蹲下来,看那些细小的水痕。凡常。我忽然懂了那话的意思。
这日,我和萧何对完粮账,一起出城。他骑骡子,我走路。他慢下来,和我并排。我们沿着河走。河水涨了,把岸边的草都浸了半截。有燕子从水面掠过去,尾羽剪开一溜波光。萧何说:“等夏收一过,粮就宽了。”我点头。他又说:“刘邦他们,在泗水亭那边又招了人。吕禄来信说,他当上了什长。”
我偏头看他。他笑:“吕禄自己报的。刘邦说这小子冲,就让他试试。”我“哦”了一声。心里有点高兴,又有点说不清的紧。我看向对岸。对岸的田里,有人赶着牛。牛走得很慢,像把一整个下午都拖在身后。我忽然想,这河就这么流着,不分沛县还是对岸。日子也就这么过着,管你愿不愿意。
“萧何。”我突然叫他。他一愣,看着我。我笑着摇摇头:“没事,就是想叫叫。”他也笑了,从骡背上下来,跟我并肩走。
太阳越升越高。我们的影子投在河水里,被波光揉得稀碎。那一刻,我觉得我活得太真了。真到连影子都有分量。
晚上回到家,我帮吕媭洗脚。她脚脖子上被蚊子咬了几个包。我拿皂角水给她擦。她“咯咯”笑,说痒。我按着她的小脚,说:“等过了夏,就给你做新鞋。”她问:“绣花的吗?”我点头。她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样。
夜深了。吕媭睡了。我坐在灯下,给她的新鞋起头。线从针眼里穿过去,轻轻一拉。我忽然明白,凡是什么。
凡,不是低。是每一步都不虚。是锅里有米,灯下有针,身边有人。是走了很远的路,脚还是热的。
我把灯挑亮了些。线在我手里,长得很。我慢慢抽,慢慢缝。像在把这夜,一针一针,缝成明早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