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根
夏收前,吕公又提起那件事。
那天傍晚,我蹲在院角磨镰刀。石头“嗤嗤”响,水珠溅在泥地里,像一小串灰珠子。吕公从堂屋出来,拄着竹杖,站在我身后。我回头看,他脸上有酒意,又不像全是酒。
“刘邦走前,跟我提过一句。”他说。
我手没停。镰刀在磨石上又走了一个来回。
“他说,等回来,想把你的事办了。”
院里的鸡咯咯叫了两声。吕媭在屋里追鸡,脚步“咚咚”响。我低头看刀,刀口白了一线,像天边刚露的月牙。
“爹怎么应他的?”我问。
“我没应。”吕公在石墩上坐下,“我说这事,得问雉儿自己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。磨石上的水浑了,我又添了点。吕公看着我,像在等。我磨完刀,甩了甩手上的水,在旁边坐下。风从枣树那边过来,带着极淡的花香。花早谢了,可那香味像赖在树上不肯走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我说。
吕公点头,不再追问。
那天夜里,我躺在草席上,翻来覆去。吕媭睡得四仰八叉,把腿架在我腰上。我没推开。月光照进来,薄薄的,像盖了层纱。我想刘邦。不是想他那个人,是想他这个人怎么就又和我的命缠上了。上一世,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。这一世,我却不想再只做他的妻。可“妻”这个字,像把刀,用得好,能护身;用不好,也割自己。
第二天,我照常去粮库。萧何正盘夏收的事。他眼角有眼屎,像熬了夜。我让他去歇。他摇头,说:“麦子不等人。”我给他递了块饼。他咬了两口,又放下。我低头翻账,心里却像有根线,一抽一抽地,总往南边去。
南边。刘邦和吕禄都在南边。那里正在抽穗,也正在聚兵。我若嫁了,这沛县,这辈子,就再也出不去了。不是不愿。是得自己情愿。
又过了几天,吕禄来了信。他说刘邦受了点伤。不重,左臂上挨了一刀,已经结痂。他说刘邦不让人写信回来说。是他趁信使睡觉时,偷偷加了两笔。我拿着那帛条,一个字一个字看。看到“不重”二字,那口气才慢慢匀下来。吕媭缠着问,我只说快了,等麦收完,他们就回来。
夏收忙得昏天黑地。
天不亮,我就和城里的妇人下地。露水重,裤脚湿到小腿。麦子在风里“沙沙”响,像大地在翻身。我弯着腰割,汗水从额角流进眼里,蜇得发疼。没人停。我也不能停。吕媭也来,帮着提水、送饭。她人小,在田埂上走得摇摇晃晃,可从来不摔。我割到日头当空,直起身。腰像断了,又像长出了新的。我看这一地倒下去的麦子,心里鼓鼓的,像被什么填满了。
晒场那几天,日头毒得厉害。麦子摊在城门口的空地上,金灿灿的,一大片。我拿木杈翻。麦秆“哗哗”响。有孩子赤脚在上面跑,被大人骂。吕媭也想去,被我瞪了一眼,缩回脚。她嘟着嘴,蹲在树荫下,给我用草编扇子。那扇子编得稀松,可摇起来有股草香。风过时,混着麦香,像整个天都烤熟了。
麦收后,粮库满了。
萧何站在仓门口,看一袋袋新麦扛进去。他嘴角终于露了笑。他说:“这批粮一到南边,他们就能喘过来。”我点头。下午,他就安排装了车。一共三十车。我站在城门口,看车队出城。尘土扬起来,像黄云。吕媭仰着脸说:“哥要回来了吗?”我拍拍她头:“快了。”
七天后,刘邦回来了。
那是个傍晚。太阳挂在西边,又大又软,像颗将化未化的糖。他骑在马上,这回没跑。那马走得很慢,像在让全城人都看清楚。吕禄跟在旁边,骑术比走时好了许多。他先看见我,在马上挥着手喊“姐”。我站在人群里,笑了一下。刘邦也看见了我。他下巴上全是青茬,头发随意扎着,可那双眼还是亮的,亮得像刚从河里洗过。
队伍在城门口停下。刘邦翻身下马,先和萧何说了几句,又和几个乡老点头。然后朝我走过来。人群往两边退了退。我站着,看他一步步走近。他停在我面前,低头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“麦子收了?”他问。
“收了。”我答。
“粮呢?”
“都装好了。”
他点点头,伸出那只没伤的手,在我耳边停了一下。没碰着。只有风从他指尖漏过来,扫过我的耳垂。很轻。像在问我一句话。
“你爹说,要你点头。”他声音很低,低得只我一人能听见,“点了没?”
我抬头看他。他脸上有泥,有灰,有汗。眼里有我。
我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笑了。不是那种哈哈大笑,是慢慢的,像把什么热乎乎的东西从喉咙里放出来。他伸手,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。那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力气碰我。像怕重了。我站着。腿没软。心却像被什么一下子压成了春天。
吕媭不知从哪儿冲出来,抱着刘邦的腿直叫“沛公沛公”。刘邦大笑,把她举起来。吕禄也跑过来,满头是汗,叫了声“姐”。我应了。他黑了,更壮了,站在我面前像半堵墙。我伸手,把他翻卷的领子按平。他笑得跟个傻子一样。
“回家。”我说。
一家人,加上刘邦,竟真的一道回了。娘把门开了又开,把菜热了又热。吕公让人搬出他藏了半年的酒。院子里点起灯。枣树在灯下摇它的叶,窸窸窣窣。我端菜出来时,刘邦正和吕公对饮。他见我,目光落过来,不挪。我别开眼。吕媭在他旁边啃鸡腿,油乎乎的手往他袖子上抹。他也不恼,只笑。
酒过几巡,刘邦站起来。他走到我身边,和我并排站在廊下。天黑了,星子密密的。吕禄和吕媭在院里追着跑。吕公和娘在堂屋说话。风从夜来,很轻。
“等忙完这阵。”他说,“我娶你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转头看我。我也看他。夜风把他身上的尘土气和酒气送过来,不难闻。我忽然想,也许这一世,他仍是我的根,我仍要做他的妻。但不是被许的,不是被逼的。是我自己,一步一个脚印,走进来的。
“刘邦。”我喊他。
“嗯?”
“我要的不是名分。”我说,“我要你把我当个人。能说话,能一起扛事,能一起活。你应了,我就嫁。”
他看了我很久,久到满院的声都远了。然后他伸出手,用小指勾住我的小指。那指节粗粝,像根老树枝。
“应了。”他说。
我没说话。月光从枣树缝里漏下来,落在我俩手上。像一根极细极亮的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