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二十四章 雪
雪下了两天,还没有停的意思。
我坐在门槛上,把一双旧鞋翻出来,又在底上垫了两层草纸。安子趴在窗口,小手把木棂抓得发红。他“呀”地叫,说:“雪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没抬头。他“咯”地笑,又说:“白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比你的脸还白。”他“咿”地应,像真听懂了,把脸贴在窗纸上,那窗纸被呵出一小块湿气,像开在冰上的小花。
上午,周婶子踩着雪来了。她“哟”了声,说:“好大的雪。我家那口子,连门都出不去了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正好。都歇着。”她“嘿”地笑,又“啧”道:“你这门槛都要被雪埋了,也不扫扫?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等雪停,一并扫。现在扫了,它还得下。”她“哦”了声,说:“你倒会省力气。”我“呸”她:“这不叫省,叫不跟天较劲。”她“哈”地笑,又说:“安子病好了没?”我“嗯”了声:“好多了。昨夜没咳。就是饿,一大早就闹着要吃。”她“哦”了声,从篮子里摸出两个红皮地瓜,说:“给他煨上。这大冷天,吃口热的最顶用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你天天送。我都不好意思了。”她“嘿”道:“让你男人回来谢我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把地瓜接过来,在雪里蹭了蹭。红皮白肉,凉得扎手。
我把地瓜塞进灶灰里,又架了把柴。火不旺,烟却大。安子从窗边挪到灶前,趴在我腿上。我“嘶”地一扯,说:“别离火太近,燎了衣裳。”他“哦”了声,往边上蹲了蹲。周婶子“哈”地笑:“看这小样,跟着你,倒像个小兵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他爹不在。我就得又当娘又当将。”她“哦”了声,没再说。过了会儿,她“嘶”地搓了搓手,说:“我回了。晚些你带娃过来,咱包点白萝卜馅饼。”我“嗯”了声,说:“等雪小些。”她“嘿”地笑,踩着雪走了。院里两排脚印,很快又被新雪盖了。
安子睡着了。我把他放回床上,又把被角压了压。他小脸埋在旧棉被里,只露出半个鼻尖。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你倒像只猫。”他“咿”了声,没醒。屋里很静,只有灶下那点柴,隔一阵“噼”地响一下。我坐在床边,看外头雪还在下。灰天,白地,像把什么都抹平了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,又拿剪子去挑灯。油不多了。我“哦”了声,把灯芯又压了压。这日子,像灯。得省着点。不然,过不到年下。
下午,我拿那半匹旧布,给他缝了双棉袜子。里外两层,中间絮了点碎棉。缝到后头,手冻得厉害,针捏不紧,就放嘴边哈一哈。我“呵”地笑:“当初在教坊,我拿针的时候,可从没想过会给你这么个东西做袜子。”他醒了,眼半睁,往我身上爬。我“哦”了声,把他抱起来。他“呀”地指窗外,说:“雪。”我“嗯”了声:“还在下。”他“咯”地笑,拍我肩膀。我“呵”地笑,拿额头去贴他的额头。不热了。好得透亮。我“嘶”地一吸,把他举高些。他“哇”地叫,笑得嘎嘎的。我也笑了。这屋里,满是他笑出来的声。暖暖的,像在墙上糊了层看不见的糖。
傍晚,周婶子真来了。端着一盘生馅饼,说:“走,去我家。灶大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把安子穿上那件新缝的小袄,又裹了层薄被。他“咿”地叫,手舞足蹈。我“呵”地笑:“又不是过年。”他说:“雪。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对,去看雪。”我们踩着雪过去。路上,雪没到我鞋面。我“嘶”地吸口气,很凉,像喝了一口刚化开的井水。安子“呀”地伸手,去接雪花。那小雪花落在他指尖,一眨眼就没了。我“呵”地笑。没了才好。握不住的,看看就罢了。握得住的,就攥紧。比如他。比如这还在冒热气的日子。
周婶子家灶大,火烧得猛。我帮她擀皮,她来包。她“嘿”地笑,说:“你手真快。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都是逼出来的。”她“哈”地笑。安子坐在地上,拿个木碗盖着玩。周婶子的儿子阿川,拿了根烧火棍,在门口扫雪。屋里油烟气重,外头雪片子大。我“嘶”地一闻,是面粉和萝卜挤出来的那点甜。不是官家味,不是脂粉味。就是人味。我“呵”地笑。踏实了。真踏实了。一条巷子,一扇门,一口锅。我梁红玉,竟也能在这样的人间里,过上一晚。不敲鼓,不拔刀,只包馅饼。这世道,果然还是给人留了条缝。我从那条缝里,钻出来了。不宽,可足够我转过身,把孩子护住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