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二十五章 化
雪到第三天才见小。
风却更烈了，刮在脸上像有人拿碎布，一下一下地抽。我“嘶”地缩着肩，把门拉开半扇。外头白茫茫一片，房是白的，路是白的，连那口井，都像被人扣了一顶大白帽子。安子“呀”地叫，踩着我的脚往外看。我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别急。等太阳出来，雪才软些。”他“咿”地应，又把脸往我腿上一埋。像只往暖处拱的猫崽子。
屋里柴不多了。我“嘶”地搓了搓手，把最后几根干柴架进灶里。火苗子懒洋洋地，半天才“轰”一下起来。我“呵”地笑，说：“你倒是给我争点气。”那火像听得懂，又舔了舔锅底。米粥在锅里“咕嘟”地翻。我“哦”了声，拿木勺慢慢搅。米粒半开，汤色泛白，像雪水煮透了似的。安子踮着脚，往锅里看。我“呵”地笑：“还早。得再熬。”他“咿”了声，也不闹，就蹲在灶边，看火。
外头有脚步声，踩在雪上，像有人啃冻了的梨。门一开，是阿川，扛着两捆柴。他“嘿”地笑，说：“梁娘子，我娘说你这边没柴了，让送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：“你娘自己烧什么？”他“哈”地笑：“放心，她比你会囤。屋里头堆得跟山一样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成，这情我记着。”他“嗯”了声，又看看安子，说：“小子，出来打雪仗？”安子“呀”地往我身后缩，又伸头看他。我“呵”地笑：“改天。今儿冷，不让他出去。”阿川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也是。等化了。”说完，他把柴靠墙放好，又“咚咚”跑了。门“吱呀”响，外头又静了。
我把柴搬进灶边，根根摆正。有股子松香，挺好闻。安子“啪”地一巴掌按在柴上，像宣示这是他家的。我“呵”地笑：“有你什么事？”他“咯”地笑。我“哦”了声，把最粗的那根劈开。斧子小，一下下去，只裂个小口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，又一下。虎口震得发麻。安子“啊”地叫，像替我使力。我“呵”地笑，说：“行了。别叫。一会儿把你爹招回来。”他“咿”地应。我“哦”了声，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这院子里，最不能说的人，就是韩世忠。可偏这大冷天，满屋都是他的影。柴是他没劈完的，刀是他留的，那风也是从北边军营方向刮来的。我“嘶”地别过脸，又劈。劈得狠，像要把心里那点酸给劈没了。
到了中午，太阳果然出来一点。雪面亮得像撒了盐。我“呵”地笑了，说：“像不像糖？”安子“呀”地拍门。我“哦”了声：“糖才不这么白。糖是黄的。”他“咯”地笑。我抱起他，走到院里。雪已经没了半指。脚踩上去，“咯吱”一声，像咬脆萝卜。他“哇”地叫，又“咯咯”笑。我“呵”地笑，抱着他在院里走了两圈。墙头的雪被风卷下来，落进他领口。他“嘶”地一缩，又“哈”地笑。我把那雪拍了。他“咿”地一声，小脸红扑扑的，像从里往外烧着。我“哦”了声：“回家。别又病了。”他“呀”地不肯。我“呵”地笑：“那再走一圈。”
傍晚，周婶子端来一碗酸菜汤，说：“喝点。开胃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喝了一口。酸得我直皱眉。安子“啊”地张嘴。我“呵”地笑，喂他一小口。他“滋”地喝了，又“呸”出来。我“哈”地笑：“你倒跟你爹，吃不得酸。”周婶子“嘿”道：“韩将军不吃酸？”我“哦”了声：“他不吃。他吃辣。”周婶子“哟”了声：“那正好。一个酸，一个辣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，没接话。说这些，没意思。人不在，说他作甚。可那酸汤从喉咙滑下去，却暖得厉害。像把这一冬的冷，都压下去了。
夜里，我在灯下记账。米，柴，盐，油，一样样。安子睡在旁，小脸肉乎乎的。我“嘶”地一笑，给他把被角又掖了掖。外头，雪又下起来。细细的，像从天上筛下的面。我“哦”了声，把灯吹了。黑暗里，我睁着眼，听雪落在瓦上。那声音轻得很。像谁在很远的地方，一把一把地撒米。我“呵”地笑。睡吧。都睡。这雪再下，也总有化的一天。化了，春就来了。春来了，日子就又能往下走一截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