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二十六章 信
开春那天,我收到一封信。
不是韩世忠的字。是托人带来的,用粗纸包着,封口上压了半个黑指印。那人我不认得,只把信塞进我手里,说:“梁娘子,有人要我交给你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没急着拆。先给他抓了把炒豆子。他“嘿”地笑,说:“您不看看?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信又不会跑。我先给娃喂口粥。”那人“哦”了声,走了。
等安子吃饱了,我才把信拆开。那字很扁,像被风压过。上头就几行:“韩世忠已离楚州。有人要他死。你若有地方去,别在这里等。”没有落款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,又把那纸翻过来看。背面是空的。雪白的。像一扇被推开的窗。
我“哦”了声,把信折好,塞进灶台边。安子“呀”地叫,伸手要。我“呵”地笑:“这个不能玩。玩了你爹就回不来了。”他“咿”了声,像听懂了。我“嘶”地别过脸,看外头。日头刚出来,把院子里那点残雪照得发亮。我“呵”地笑。要来的,到底来了。躲不开。
我去了周婶子家,把阿川叫出来。他见我脸色不对,先“嗯”了声,说:“梁娘子,出事了?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没什么,想叫你帮我打听个事。你常去码头,那边有没有军报?我要听韩世忠的。”他“嘿”道:“我昨儿还问呢,说韩将军仍在楚州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那就再问。问真点。花钱不怕,我给你。”他“哦”了声,说:“钱不用。你等信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他“嗖”地就跑了。周婶子“啧”道:“你这辈子,真没个消停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我倒是想。可他们不让我闲着。”
一连三天,我没出门。我在屋里给安子做新鞋。眼睛看着针,耳朵却总往门那面偏。外头一有响,我就“嘶”地起来。不是怕,是等。等一个结果。这比杀人还磨人。杀人,快。等人,慢。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安子,你娘从前在教坊,最怕等。如今倒好,等完你爹等消息。这日子,还真会给人派活。”他“咯”地笑,又去抓线团。我“哦”了声,由他去。那线团滚到地上,拉出好长一段。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别扯,乱了。”他“咿”地不松。我“哦”了声,把线从他手里抽出来,又绕好。心里,却像那线一样,乱得厉害。
阿川回来,是傍晚。他喘着气,说:“梁娘子,韩将军确实走了。说是调去了北边。外头也有人传,说他在京里得罪了人。那些找你的人,也是被使来的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北边哪?”他“嗯”了声:“好像先去应天府,再往淮北去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好。他去他的。我活我的。”阿川“哈”地笑:“你不去找他?”我“呸”道:“我拖个娃,去找他?他命大,我命也不小。我们各活各的,等天把路转过来。”他“哦”了声,没说话。周婶子“嘿”地笑,说:“早该这样。成天惦记着,倒把自己耗了。”我“呵”地笑。嘴上这么说,可那晚,我在灯下坐了很久,把韩世忠留的那件旧袍子拿出来,补了补。补完,又折好,放到柜子最上头。柜子一关,像把半颗心也关进去了。
半夜,安子“哇”地哭。我“嘶”地起来,摸他。不是饿,也不是尿。是梦惊了。我“哦”了声,把他抱起来,在屋里走。他“咿”地抽,小脸埋在我肩上。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娘在。娘不走。”他“嗯”地一声,又睡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,走到门口。外头很静。天很黑。只有风吹着门,像有个人在外头,轻轻拍了一下,又走了。我“呵”地笑。我没怕。我怀里有安子,枕下有刀。这两样,比什么都强。日子还要往前走。它不停,我就不停。它要塌,我也得先给安子找个能站的地方。这,就是我现在的事。别的,等遇上了再说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