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夜
那天夜里，有人往我院里扔了块石头。
石头砸在门板上，“咚”地一声，像把人从梦里一把拽出来。我“嘶”地坐起，没点灯。先摸刀。刀在，凉得稳。我“呵”地笑了一声。该来的，总算来了。
外头风大，吹得窗纸“啪啪”响。我光着脚，轻手轻脚走到窗边，贴着墙听。有脚步声，两个人，从东边来，又往西边去。不是走路，是踩雪。那雪虽薄，却还留得住声。我“嘶”地吸气，慢慢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。安子还在睡，鼻息细细的，像只被蒙在鼓里的小兽。我“哦”了声，把被角往他头边堆了堆，又把门后那根扁担提起来。不是要动手，是得有个响。这地方，最忌悄没声。动静一大，人就怯了。
我“哗”地把门拉开半扇。外头黑得很。只有墙头一线月光，像从刀上漏下来的。我“呵”地笑：“谁啊？大晚上给我送石头，也不挑块圆的。我家门槛高，砸不响。”没人应。风忽然大，卷得院子里的干草“沙沙”转。我“呸”道：“有胆做，没胆站。行。那这石头，我留着，明儿个给孩子压岁钱。”说完，我“啪”地把门合上。手心里全是汗。不是怕。是冷。冷得人心里那根弦，绷得“嗡嗡”响。
我守在床边，一眼没合。天快亮时，外头又静了。我“嘶”地吐了口气，拿手背一抹，脸是凉的。原来自己不知什么时候，流了泪。我“呵”地笑，说：“梁红玉，你他娘也软了。”说完，又去生火。火苗子“腾”地起来，映得我眼睛发痛。我“哦”了声，把米下锅。安子“咿”地醒，往我身上爬。我“嘶”地一让，说：“等娘把手擦擦。”他“呀”地不依。我“呵”地笑，把他抱起来。他热乎乎的，像个小火炉。我“哦”了声，把脸埋进他后颈。那点暖，从鼻尖一直窜到心口。
阿川中午来，说：“梁娘子，昨夜里是不是有人闹你？”我“哦”了声：“没有。就风大，吹了块石头。”他“嘿”道：“你脸色不对。别瞒我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我有什么好瞒的。就是没睡好。你帮我问问，韩世忠那边可还有信？我不求别的，只求知道他活没活着。”他“嗯”了声，说：“我明儿再去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又给他抓了把豆子。他“哈”地笑，说：“每回来，都拿豆子打发我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豆子也是粮。这年头，别嫌。”他“嘿”地笑，走了。
那晚，石头没来。来的是个人。一个瘦高个，面生，站在院门口，也不拍门，就轻声喊：“梁娘子。”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，把刀藏进袖里，又用身子挡住门，说：“有事明早说。”他“呵”地笑：“是韩将军叫我来的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没动。他说：“韩将军说，若你这边住不安稳，就去城西找一家姓关的染坊。暗号是：红布两尺，不要裁剪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他倒会安排。人呢？他自己怎么不来？”那人“嗯”了声，说：“韩将军还在北边。走不开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。我“呵”地笑：“那你就回去带个话，就说梁红玉不是物件。放哪儿，不是他说了算。”那人“哦”了声，没多话，转身走了。外头又起了风。我“嘶”地关上院门，双腿像泡在冰水里。原来，他还活着的。只是回不来。知道活着，就够。这日子，就还能熬。
后半夜，我点了灯，拿出那信，又看一遍。字是秦管事那边来的。说有人要他死。我“呵”地笑，把信放进火里。火焰“噌”地一蹿，把那些字全吞了。安子“咿”了声。我“哦”了声：“没事。娘烧纸呢。明天，咱去染坊。”他“咯”地笑。天还没亮。可我已经在盘算，该带什么，藏什么，怎么走。不慌。越到关口，越要慢。慢，才能看清哪里能下脚。我这条命，从来不是谁护下来的。是一脚一脚，踩在冰上，踩到现在。如今也一样。韩世忠给的路，我先放着。不是不信他。是这年头，路只能信自己。我自己走。带着安子，带着刀。往南，往西，哪里能生火，就往哪里去。先活着。别的，都往后放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