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门
天没亮，我就把该带的都收好了。
一个旧包袱，两件孩子的衣裳，半块干饼，一点盐，和那根红布包着的鼓槌。刀别在腰后，衣裳一遮，看不出。安子“咿”了声，还没醒透，就被我裹进薄被里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，亲了亲他脑门：“走，咱去染坊。”他“咯”地一笑，像在应我。
出巷子时，外头起了雾。那雾像从江里爬上来，白得发灰，把屋顶都吞了一半。我“呵”地笑了一声：“这雾，真是要给死人打幡子。”脚踩在路上，一点声也没有，倒像走在谁的梦里。我“嘶”地一紧孩子，加快步子。这雾，能给我挡眼，也能给别人藏刀。我得快。快得让谁也看不清我是不是梁红玉。
城西那间染坊，我找了两圈才找着。门脸很小，藏在一条窄巷子里。门口挂着两尺蓝布，不新不旧，风一吹，像人招了招手。我“哦”了声，左右看了看，没人。才上去拍门。拍三下，停一下。再拍两下。那是暗号。门“吱呀”开了，一个四十几岁的女人探出脸，满手蓝，眼却静。她“哦”了声：“买布？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红布两尺，不要裁剪。”她“嗯”了声，把门让开：“进来吧。”
院里挂满布。青的，蓝的，灰的，像把半边天都扯下来了。我“嘶”地一嗅，是靛草味，苦里带着点腥。那女人“嘿”地笑，说：“韩将军安排过。说这两天，你准来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：“他倒算得准。”她“呵”道：“不是算得准，是把你想透了。他说你最多再撑两天，准会来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他呢？是死是活？”她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活着。就是没法给你写信。叫我跟你说，别问，别找，别回原来的院子。”我“嘶”地闭了闭眼。那点酸，像被人从心里硬按下去。我“哦”了声，把孩子往上抱了抱：“行。先给口水喝。”
那女人叫关三娘。男人早死，自己开染坊。她说：“往后你就在我这儿住。不白住。你会不会？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会洗，会染，会生火，还能给你看账。”她“哦”了声，笑了：“韩将军没看走眼。”我“呸”他：“别抬举他。我要是不顶用，他才不会往你这儿送。”她“哈”地笑：“是。你是梁红玉。光这名字，就顶半个染坊。”
我和安子住进了后院。就一间小屋，窗户朝北，潮气重。我“嘶”地哈了口气，把床铺了。安子“呀”地在地上走，小手去碰那口大染缸。我“哦”了声，忙把他拉开：“这个不能摸。摸了，你就成蓝娃了。”他“咯”地笑，以为我逗他。我“呵”地笑。这地方，不坏。缸里有颜色，竹竿上有风。比我那院子，多了点活气。
夜里，我给关三娘磨刀。她“哦”了声：“你还给我磨？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你收留我，总得让我干点像样的。磨刀我拿手。”她“嘿”道：“我这是菜刀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：“菜刀也能杀人。”她“哈”地笑：“可别。我就想用它切个萝卜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，不说话了。刀在石上来回，声音“噌噌”的。安子坐在我腿上，不闹，只盯着。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事。我“哦”了声：“以后，别学这个。先学切萝卜。”他“咯”地笑。那笑，像把一屋子的靛味都冲淡了。
关三娘忽然说：“秦管事那边的人，前几日也来我这问过。问韩将军有没有托我什么。我推了。”我“哦”了声。她“嘿”道：“不怕。我这地方，明面上是染坊。暗里，也住过几个你这样躲事的女人。没一个出事的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那就麻烦你了。”她“嗯”了声，又说：“只一样。别出这巷子。菜我买，米我让人送。你那张脸，这地界，认得的人太多了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好。”我没问，怕不怕。怕也没用。这扇门，既然推开了，就得进去。进去了，就得活。我不能总在雾里躲。我得先喘匀这口气。等路看清了，再走下一步。至于韩世忠，我恨不恨他？不恨。我想不想他？想。这些，都等天黑再说。现在，我得把刀磨完，再给安子找点吃的。这比什么都要紧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