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二十九章 蓝
染坊里的日子,闻着是苦的。
天不亮,关三娘就起来搅缸。我“嘶”地醒,先把安子往被里又塞了塞,才披衣出去。外头还黑着,风里夹着露水,从竹竿上滴下来,落在后颈,凉得人一激灵。关三娘“哦”了声:“起这么早?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给你搭把手。”她“嘿”道:“不用。我一人惯了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没走。就站在旁边看。缸里的水泛着蓝,又稠,像把深夜都化进去了。
我“嘶”地嗅了嗅,像有股生柿子味,又像河底烂草。关三娘“哦”了声,说:“这是蓝。刚沤的,还不稳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跟人一样。刚来的,也不稳。”她“哈”地笑:“你倒是会接话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拿竹棍学她的样,慢慢搅。那蓝顺着竹棍往上爬,爬到一半,又掉回去。像条没骨头的蛇。我“嘶”地笑:“这色,要是染到身上,是不是得等个把月才掉?”关三娘“嘿”道:“得看人。你这种皮子,两三天就掉。安子小,肉嫩,得快些洗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记下。这地方,到处是规矩。不是写出来的,是活出来的。我得一个个舔过去,才知道味。
安子醒来,光着脚就往我这边跑。我“嘶”地一抱,说:“凉。”他“咯”地笑,往我怀里钻。关三娘“哦”了声,说:“这小子,倒不怕生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他见着布就乐。跟你投缘。”她“嘿”道:“那感情好。我这两口缸,也缺个传人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没说话。这地方,什么都可能。可有些话,不能接。接了,就是根。我还没站稳,不敢乱长。
吃过早饭,关三娘让我去后院晾布。一匹匹,蓝得发亮,像把天扯下来,浸了水,又捞出来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,把布搭上竹竿。那布沉,两头坠,像人没骨头。我“哦”了声,把角拧干。水“哗”地流到地上,又迅速被土吞了。安子“呀”地叫,追着一只从布下钻出来的黄猫跑。那猫不肥,眼很亮,像从染缸里偷了蓝。我“呵”地笑。这地方,连猫都带着色。
第三天,来了个问价的。是个瘦脸后生,说想进两匹青布。我“哦”了声,要往后头叫关三娘。她“嗯”了声,自己出来了。那后生“嘿”地笑,眼睛却往我这边瞟。我“嘶”地把安子往腿后一遮,转身就进屋。关三娘“呵”地笑,跟出去打发。我贴着门听。不是信不过她。是这地界,我得知道,什么人是风,什么人是刀。那后生“哈”地笑,又说:“三娘,你这儿,什么时候请了这么个标志人?”关三娘“哦”了声:“远房表妹。家里闹水,来躲一阵。”他“哦”了声,没再问。可那声,我记下了。像鞋底沾了半片烂叶,甩不甩得掉,得看后头。
果然,那后生隔了两日又来。这回,不是一个人。他“嘿”地站在门口,说:“三娘,我叔说,你这表妹,像在哪见过。”关三娘“哦”了声:“那是。她以前在城东卖过线。见过的人多了。”他“呵”道:“卖线的?我看她倒像从北边营里出来的。那手,那腰,像拿过刀。”关三娘“哈”地笑:“你一个做布生意的,倒会看人。”那后生“嘿”地笑,没再说什么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,在窗纸后头,把安子紧紧抱在怀里。外头,又起风了。风从竹竿间穿过去,带着点蓝。我“呵”地笑了一声。来得好。这巷子,到底也不比教坊后门宽多少。可我有刀,有命,还有一个要喝奶的娃。谁要来掀我的底,我就让他先看看,蓝布底下,到底裹着什么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