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三十章 旧人
那天，我正给安子把尿，关三娘忽然进来，说：“你出来一下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把孩子往她手里一塞。她“嘶”了声，说：“来的是个男人。说他认得你。”我“呵”地笑了，说：“这城里，认得我的男人还少么？”她“嗯”了声，又说：“不是那后生。是后生他叔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把围裙解了，又“嘶”地紧了紧腰后的刀。刀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。我不再往腰里别了，改用旧布裹在小腿上，用绑腿遮着。走路时，略有些硬。但比腰间安全。这年头，女人身上若鼓起一块，比脸还容易惹祸。
走到前屋，那男人正坐在条凳上，背微驼，头发白了一半。他“嘿”地笑，说：“红玉姑娘，别来无恙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您是？”他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贵人多忘事。我是城东王万金家的旧账房，姓田。有一年，你跟着红姨来过王家赴宴。还弹了首曲子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那夜，我确实去过。来的人多，脸也杂。我记不得他，可他能说出红姨，说出王家，说明真见过。
我“呵”地笑了，说：“那您是田先生。失敬。”他“嘿”道：“不敢。听说你在染坊里帮工？”我“哦”了声：“混口饭吃。”他“嗯”了声，眼睛却一直在我手上转。我“嘶”地一缩，把半只手往袖里藏了藏。那手，早不是弹琵琶时了。指节粗，虎口有茧。这是拿过刀的手，也是提过水、洗过布的手。他“哦”了声，没说话。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鸟叫。安子在后院“咿”了声。关三娘“哈”地笑，说：“娃醒了，我去看看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那田先生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你有孩子了？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有。是个带把的。”他“嘿”地笑：“那韩将军有后了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没接。他的笑里，像藏着针。我“嘶”地吸气。该来的，还是来了。
他“哦”了声，从袖里摸出一包点心，往桌上一放：“给孩子吃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他不吃甜。”他“嘿”道：“小孩哪有不爱吃甜的？”我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他像他爹，嘴刁。”他“哈”地笑，又“嗯”了声，压低嗓子：“有人要找你。不是秦管事。是京里来的，说你是韩世忠留在楚州的眼线。要拿你问话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那怎么不进来抓？”他“嘿”道：“没实证。要等你先动。或者等韩世忠先死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那你告诉我这些，图什么？”他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图个旧情。”我“哈”地笑，笑了好一会儿，像听见了最混账的话。旧情。我这一身旧账，全是旧情堆出来的。我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田先生，说个价吧。这世上，旧情不值钱，可命值。”他“嘿”地笑，伸出两根手指。我“呵”地笑：“二十两？”他“哦”了声：“二百。”我“哈”地笑：“你真看得起我。”他“嘿”道：“你值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心却凉了。他这哪是来帮，是来讹。
我“呵”地笑，凑近了点，小声说：“二百两，我没有。可我有样东西，比二百两更值。”他“哦”了声。我说：“一个秘密。韩世忠没死。他若回来，第一个要收拾的，不是秦管事。是给他报信的人。”他“嘶”了声。我“哦”了声，又说：“田先生，旧情我不要了。你也不必要我命。咱们都当没这回事。你卖布，我染布。谁也别把谁往里拽。”他“呵”地笑，说：“你变了。以前只会弹曲，现在会要人了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：“人都是逼出来的。”他“嗯”了声，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“嘿”地笑，说：“这次算了。往后，别说见过我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我连你脸都记不真。”他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那更好。”说完，他走了。我“嘶”地往墙上一靠。汗已经湿了后腰。那包点心还摆在桌上，油纸包着，一点没动。
安子“咿”地叫。我“哦”了声，走到后院。关三娘“嘿”道：“走了？说半天，说什么呢？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说布。他说我染的布，不如你。”她“哈”地笑：“放他娘的屁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也笑。可我知道，这地方，又待不长了。那田先生能找来，别人也能。我得带着安子，再走。不是现在。现在走，太扎眼。得等。等雨，等风，等一个能把脚印全盖住的好天。我不怕走。我只怕没把孩子带走。他还在长牙，成天流口水，像只小鱼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。没事。梁红玉，你又不是没在雨里走过。再来一场，也不怕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