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雨
走到下半夜，雨终于落下来。
先是在瓦上“嗒、嗒”地敲，像是谁拿指头试了两下。后来就密了，整个院子像被一张水网兜住。我“嘶”地坐起来，给安子把被子掖好。他睡得死，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。我“呵”地笑了，又有点舍不得。可我知道，不能再等了。等来等去，天只会亮得更快。
我轻手轻脚把东西收拾好。一个包袱，半袋炒米，两身孩子衣裳，还有那根红布鼓槌。刀别回腰里。这回，我用衣裳裹得厚，倒像身上多了点肉。安子“咿”了一声，我把薄被往他头上一搭，抱起来。他“嗯”地往我怀里拱，像只刚出窝的猫。我“哦”了声，在他耳边说：“别出声。娘带你走。”他像听懂了，竟真没哭。
关三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院门那儿。她也没点灯，就披着蓑衣，看我从屋里出来。她“哦”了声：“走了？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走了。再不走，连你这缸蓝，都得被人搅浑。”她“嘿”道：“说这种话，就是见外了。锅里有热米汤，你喝两口再走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没进去。我知道，她在给我留后路。可我不敢再喝她锅里的东西。不是不领情。是这日子，能少欠一分就少欠一分。人走远了，账还得在。
她“嗯”了声，往我怀里塞了个油纸包，说：“馒头。拿着。孩子半夜饿了，掰一口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收下。雨大，刚接过，纸就湿了。我“呵”地笑：“这馒头，怕是要化成浆了。”她“哈”地笑：“化了也能吃。别嫌。”我“嘶”地吸了吸鼻子，忽然说：“三娘，若有人来问，你就说我从西巷走了。”她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西巷可通城外坟岗子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对。我喜欢往死人多的地方去。活人不敢跟。”她“嘿”道：“胡说。行了，快走。”我“嗯”了声，抱着孩子，躬腰钻进了雨里。
巷子很黑，雨水把青石板洗得发亮。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，裤腿很快湿了半截。安子“咿”地叫，我把馒头撕了一小点，塞他嘴里。他“吧唧”两下，不叫了。我“呵”地笑，心里又酸又暖。这么小的东西，竟也懂得，有东西吃，就不该闹。和我小时候，一个样。
西巷真通坟岗子。我走到巷尾，腿已经发麻。雨里的坟包像一个个鼓起的背，黑得发青。我“嘶”地吸口气，把孩子裹紧，快步往岗上走。我记着，这岗上有个土地庙，是半塌的。梁红玉不跪天，可今晚得躲那儿。躲过雨，再等天亮。
庙门是敞的，里头黑黢黢的，像张着嘴。我“哦”了声，没急着进。先在门口听了一阵。只有雨，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。我“呵”地笑，说：“土地公，借个角。赶明儿我若还活着，给你上炷香。”说完，我进去，找个漏雨最小的角落坐下。怀里，安子已经睡熟了，小嘴还一鼓一鼓地动，像在吃梦。我“嘶”地把头发拧了拧。雨已经淋透到后脊。我“呵”地笑了。这半辈子，我躲过教坊，躲过兵乱，如今又躲进破庙。日子像雨，总往我身上浇。可我怀里有团热，像个小炭炉。他暖着，我就冻不死。
天亮时，雨停了。外头雾很重，白得不见路。我“哦”了声，出了庙。鞋已经软得不成样。我“嘶”地一踩，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。我“呵”地笑。这烂泥，我踩了二十来年。今天，也一样。抱紧安子，往南走。南边有码头，有船。船总能带我们去个没这么多熟人的地方。先活。别的，都等活下来再说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