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三十二章 岸
天全亮时，雾还没散。我抱着安子从坟岗子下来，脚底下滑得厉害，像踩着半融的猪油。他倒是醒了，不哭，只“咿”地叫，像在跟这满世界的白打招呼。我“哦”了声，拿衣裳边给他擦了擦鼻尖，说：“别叫。这雾里，谁知道藏着什么。”他“咯”地笑，小手往我湿头发上抓。我“呵”地笑。这崽子，真不知怕。
往南，路不好走。水漫得到处都是，鞋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道口，泥水直往里钻。我“嘶”地一吸，也没看，只顾着往前。周围静得发慌，连鸟都不叫。我“哦”了声，朝远处“吆”了一嗓子。没人应。我“呵”地笑，说：“没人好。没人比有人强。”安子“呀”地应一声，像学我。我“呵”地笑，心里又松了些。
快到中午，雾才慢慢薄了。我隐隐听见水声，像从西边来。我“嘶”地站定，把头发别到耳后。是江。那水声我熟。浑的，像有几百条鱼在水底翻身。我“哦”了声，往那边走。芦苇荡里全是泥，一脚下去，拔出来都费劲。安子“咿”地叫，像不乐意。我“呵”地笑：“你当是去逛庙会？这可不是。”他“咯”地笑，拿小脚直蹬。
出了芦苇荡，果然看见江。江边泊着几条小船，细细的，像落在水里的枣核。有船家蹲在船头生火，烟横着飘。我“哦”了声，走过去。那是个老头，黑脸，光着条胳膊，像从江泥里刚爬出来。他抬头，扫我一眼，又扫我怀里的安子，说：“去哪？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南边。”他“哦”了声：“南边大呢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：“顺水。你到哪，我差不多就到哪。”他“嘿”地笑：“你倒会讲。给多少？”我“呵”地笑，从袖里摸出十几个钱。他“啧”了声：“就这？还带个娃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钱是少。但我能帮你摇桨，也能帮你做饭。这娃不闹。”他“哈”地笑，说：“你一个女人，能摇什么桨？”我“呵”地笑，把安子往他怀里一放：“你抱。我摇给你看。”他“哟”了声，接住孩子，又“嘿”地笑了：“行。有点意思。上船。”
船很小，两头尖。我“嘶”地一踩，晃得人胸口一紧。安子“呀”地叫，倒不哭，反而拍手。我“哦”了声，找桨。那桨是旧的，裂了半道，缠着草绳。我“呵”地笑：“你这桨，别到一半折了。”他“哈”道：“折了，我拿你当桨。”我“呸”他：“你看我值几斤？”他“嘿”道：“你力气挺足。能卖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没理。这种人，我见多了。嘴里没一句正经，手上却有真功夫。你越跟他较真，他越乐。不如把劲儿放在船上。
我摇得不算好，但稳。桨入水，不响。水“哗”地漫开，又“哗”地合上。安子在船头，被老头抱得紧。老头“哦”了声：“你倒真会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会一点。”他“嗯”了声，没再说话。江上风大，吹得人睁不开眼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。这风，和北边不一样。湿里带着腥，像谁在水里哭。我“哦”了声，把桨换到另一侧。船头朝着南，一直下去。老头的眼睛却老往后看。我“呵”地笑：“别看了。追来的人，也得找船。找船，也得看风。”他“嘿”地笑：“你这娘们儿，倒比那帮当兵的还像跑江湖的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：“我跟他们跑过。”他“哈”地笑，没再问。有些话，说到这，就正好。
天快黑时，他靠了岸。说：“前头是柳镇。我有亲家在那儿。你爱下不下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把孩子接过来。安子“咿”地叫，像不舍。我“呵”地笑：“你才跟人家一条船，就认亲了？”老头“嘿”地笑，从舱里摸出半块饼，塞给安子。我“哦”了声，没推。这年头，给孩子的东西，不能推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，跟他说：“老伯，你帮我到这，我记着。这柳镇，我下了。”他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遇着人，别报本名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我早不报本名了。我叫阿柳。”他“哈”地笑：“阿柳？倒像这镇上的人。”我“哦”了声。这名字，是我现编的。没人知道。安子，也改叫小柳。先有活路，再有名。名都是给活人留的。其余的，都不重要。
船走了。我站在岸上，抱着安子，看天慢慢暗下来。柳镇在雾里露出几片青瓦，像从江里爬起来的黑鱼背。我“呵”地笑：“小柳，咱到了。”他“咯”地笑。我“嘶”地一夹他，说：“走。找地方生火。”往前，又是一条新路。泥还湿。天还冷。可我们到了。到了，就有下一步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