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三十三章 居
我抱着孩子进了柳镇,天已经全黑。
街上很静,只是江风顺着巷子往里钻,把几扇旧窗吹得一下一下地响。我“嘶”地缩了缩脖子,左右看。这镇子不大,却生得密,屋连屋,瓦连瓦,像一群挤在雨里的灰鸭子。我“呵”地笑了一声,不是笑它,是笑我自己。我竟又走到一个全然没人认得我的地方了。
我先找了家还没关门的铺子。是间卖杂货的,门口挂着两盏半明半暗的纸灯。我“哦”了声,进去。柜台后头是个半瞎婆子,眼珠子发灰,却像能闻见人。她“嗯”了声:“买什么?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不买。问个路。这镇上,谁家能赁屋?”她“哦”了声,说:“有间空的,在河边上。就是旧,夏天漏,冬天灌风。你真要,我领你去看。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先看看。”她说:“十文,住一晚。要长住,另说。”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那就先一晚。”
那屋是真旧。门是斜的,窗纸破得只剩几根木条。可它靠在河边,后头有棵歪脖子柳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,喜欢。这柳,跟新名字倒配。孩子也“咿”了声,小手去扯那柳条。我“呵”地笑:“喜欢?那咱就这儿。”我掏了钱,把那半瞎婆子送走,又拿旧衣裳堵了窗。地上铺了层干草,又把我包袱里的薄被抽出来。孩子早累得不行,一沾被,就“呜”地睡了。我“哦”了声,没睡。我坐门槛上,把刀从腰里解下来,擦。柳条被风吹得“沙沙”响。那声,像教坊后门的雨,又像江边那夜的雾。我“呵”地笑了。
我内守的,就是这一口。不是别的。不是韩世忠,不是旧日子的名,也不是什么大道理。是我怀里这团热,是这间漏风却还能遮雨的破屋,是我这条还没断的命。就这么点。可就这么点,也值得我守。谁要来,先看看我还有没有力气。有,我就跟他磨。没有,我也能拖着他一道死。死人,还怕什么?
天一亮,孩子叫了。我“哦”了声,摸摸他的小脸。不烫。好。他“呀”地扯我头发。我“呵”地笑:“别闹。娘给你找吃的。”我给他把衣整了整,又用那半干馒头拌水,喂他。他“吧唧吧唧”吃,像只从雨里救起来的小狗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吸鼻子。有些湿。这河,潮气重。可我不怕。潮,就多烧火。火一烧,啥味儿都散了。
我要带着他,在这里,一点一点把日子再过起来。先别慌,别快。像那柳条,风一来,就顺着摆。摆过去,再荡回来。断了也不怕,来年还发。我就做这根柳条。看似软,其实韧。越踩,越得直。先有这口活气,才能长叶子,才能遮人。别的,我不想。先活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