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三十四章 柳
天一亮，我给孩子把脸擦净。他“咿”地要哭，我“呵”地笑：“哭什么，这水凉得正好。”他“咯”地又笑了，像在逗我。我“哦”了声，把他往怀里一揽。这孩子，脾气软，心却热。像他爹。
我沿河边走了一圈。雾还贴着水面，白得发灰。有两个洗衣妇蹲在石阶上，木杵“梆梆”地响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，又“呵”地笑。这声，比教坊的丝竹好听。我“哦”了声，过去，问：“婶子，这镇上可要短工？”一个圆脸的妇人抬头，扫我一眼，又看看我怀里的孩子：“你会做什么？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什么都会点。洗衣，烧火，剥豆，看货。”她“嘿”道：“那去码头看看吧。今早有船靠，兴许要人卸货。”我“嗯”了声，谢过她，往码头去。
柳镇码头不大，却热闹。几艘小船靠在一起，像几条挤暖的瘦狗。有光膀子的汉子在抬货，也有卖粥的支着摊子。我“哦”了声，找了半天，没见着管事的。后来有个独眼的男人“嘶”了声，说：“你不是本镇的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逃难来的。想找口吃。”他“嘿”道：“你带个孩子，能搬什么？”我“哦”了声：“不搬重。能记数，能看场子，也能给这码头的人缝补洗涮。”他“哦”了声，又不说话，只拿那只独眼扫我。我“呵”地笑，说：“我还会打架。”他“哈”地笑，说：“成。那你试试。前头有批桐油要下，怕有人顺。你帮着看一上午。不白看，给你三文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：“行。”
我抱着安子去了油船边。桐油桶重，汉子们“嘿”地抬，汗水顺脊背往下滚。我“嘶”地看，眼睛却不离四下的闲人。安子“呀”地叫，小手朝江上指。我“呵”地笑：“那是鸟。”他“咯”地笑。我“哦”了声，心却提在嗓子眼。这地方，不比教坊干净。好在，我也早不是只会弹曲的梁红玉。如今怀里有娃，眼里有刀。谁想偷油，得先过我这一关。
下午，我得了三文钱，又替一个老船工补了件短褂。他“嘿”地笑，说：“你这针线，比镇西的王婆还密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跟她学的。”他“哈”地笑：“王婆可不在咱这儿。”我“呵”地笑。人活着，总得顺手撒几个谎。不害人的，就只是风。风过耳，无痕。
晚些，我拿钱买了半升碎米，又讨了把葱。回到那间河边旧屋，生火，煮粥。安子坐在地上，拿竹枝拨石子。我“呵”地笑：“你倒玩得比我还像这镇上的人。”他“咿”地应。我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以后，咱就住这儿。你别乱跑。江边有鬼。”他“咯”地笑，好像我不说鬼，他还不跑。我“嘶”地一伸手，把他拎过来，塞进怀里。他“呀”地叫，又笑。我“呵”地笑了。天黑下来，风从河边来，潮，但不冷。我抱着他，看火。火不旺。可我知道，只要我不死，这火天天都能点。日子像火星，得一口一口吹。吹亮了，就着它，再点下一根。我，就是这么活过来的。如今，也要这样，把他带大。不是给人看。是给我自己。给这条从泥里爬出来的命，留一个能直腰的人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