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三十五章 夜
后半夜,江边起了风,那风里带着鱼腥气,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翻动。我“嘶”地醒过来,先摸刀。刀在枕边,还没凉透。安子睡在旁边,小肚子一起一伏,像只从水里捞上来的小蛤蟆。我“哦”了声,没点灯。只把被子往他身上盖了盖,就轻手轻脚挪到门边。
门外像有人。不是走,是停。像从巷口一路摸过来,鞋底沾了泥,到门口又站住了。我“呵”地笑了一声。这地方,风再大,也吹不出这种静。有人来了。不是醉汉,就是专门找我的。我“嘶”地吸口气,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。刀口擦着鞘,那声极细,像夜虫叫。
门“咯”地被顶了一下。不是拍,是试。我“哦”了声,一手把刀横在身前,一手把安子往床里侧塞。他“咿”地动了下,又睡沉。外头没声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有个人压低嗓子说:“梁红玉,韩世忠叫你往北去。他有难。”我“呵”地笑,没应。心里那根弦“嗡”地拉直了。这话,我要信,就是傻。韩世忠不会让人这大半夜来拍个破门。真有难,也会亲自来,或者叫个能让我信的信物。这黑灯瞎火,只抛一句话,不是套,就是坑。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你找错人了。”外头“嘿”地笑:“你瞒不过我。韩世忠他……”我“唰”地把门拉开半扇。外头那男人不防,往后一退。我借着月光,看见他半张脸,额角有疤。他“嘶”地要掏东西。我比他还快,刀背“啪”地拍在他手肘上。他“啊”地一缩,东西掉地上,是根短棍。我“呵”地笑:“怎么,韩世忠教你拿棍来请我?”他“嘿”地啐了口,说:“梁红玉,别给脸不要。上头要拿你。你还不跑?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我跑不跑,是我的事。你走吧。今夜我当没见你。”他“呵”道:“你就不问问是谁要拿你?”我“呸”了一声:“问有什么用。他想来,我等着。”他“哈”地笑,往后退了几步,说:“行。你狠。可你带着个崽子,能狠几时?”我“嘶”地吸气。这一句,像针,正扎在我最软的地方。我“哦”了声,没回他。只把门“砰”地一关。安子“哇”地醒了。我“呵”地笑,跑过去抱起他:“没事。外头有猫。”他“咿”地叫,又“咯”地笑。我“哦”了声,拍他。手却抖。不是怕。是气。气这些人,连个两岁孩子都不放过。
我走到水缸边,灌了半瓢凉水。水从喉咙冲下去,又凉又腥。我“嘶”地闭眼。我原想在这儿多待些日子,把日子再焐热些。可这条巷子,这间破屋,到底还是被人找上了。我不能硬留。可我也不想就这么走了。走,得有个走法。至少,得让跟来的人明白,我梁红玉不是被他们吓跑的。我要自己选路。自己走。带着孩子,也带着刀。今晚先熬过去。天一亮,我就去找那独眼。他虽不正经,却像这镇上的老油子。我托他给我弄条船。不是回北边。是再往南。南边还有水。有水,就有路。有路,就能活。谁要杀我,就来。我守过城,守过家,如今只守怀里这口热。他若来,我便杀。守得越稳,杀得越狠。我不喊。我走。一步也不软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