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蛇
天蒙蒙亮,我抱着安子出了门。雾还没散,河面上白蒙蒙的,像有人把整条江都煮开了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,凉气从嗓子眼灌进去,一直凉到肺里。安子还没醒透,脑袋一点一点,像只没站稳的鸡崽。我“呵”地笑,把他往上颠了颠,说:“睡吧。等你睁眼,咱就在船上了。”他“咿”了一声,又往我肩窝里埋。
我先去了码头。那个独眼男人正蹲在石阶上抽烟,烟锅子一明一暗,像只红眼睛。他“哦”了声,抬头看我,说:“来这么早?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不早。你起来比我还早。”他“嘿”道:“我是没睡。昨晚码头上丢了一桶桐油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那正好。我昨晚也丢了。丢了个觉。”他“哈”地笑,又“啧”道:“你脸色不好。像被鬼跟了。”我“嗯”了声:“是人。”他“哦”了声,把烟锅往鞋底一磕,说:“谁?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不知道。半夜来拍我门,说韩世忠叫我去北边。我不信。”他“嘿”道:“你不信就对了。这镇上,没几个真话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有船没?我要走。越早越好。”他“嘶”地一吸,说:“船有。就是小。走不了远路。你要出镇,得先到上游柳子渡,再换大船。”我“嗯”了声:“行。我就要那小的。你帮我弄,我给你钱。”他“哦”了声,说:“不忙。你如今是被缠上了。这条街上,昨晚有人见你门口站着个带刀的男人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那是我刀没出鞘。他再站一会儿,我就给他看个亮的。”他“哈”地笑,说:“你倒是个不怕事的。”我“哦”了声。不怕,是因为我知道,怕了,这些人更上来。
他又吸了口烟,说:“你要走,我不拦。只一句。柳子渡有个管船的,姓麻。你不报真名,他不多问。你给他二十文,他搭你到下游。到了下游,再想法子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我记下了。”他“嗯”了声,又“嘶”地眯眼:“那男人脸上有疤,是秦府的人。我见过。姓蔡。他昨日在你门口转了三回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心里像被什么轻轻一划。秦府。秦管事。这账没完。只是现在,我不能跟他碰。我怀里有孩子。我得先让他到个稳妥地方。我“嘶”地一吸,把孩子抱紧。他“咿”地动了下。我“呵”地笑:“小柳,你倒睡得香。”
天又亮了些。我跟独眼告了别,往柳子渡走。路是土路,雨下过,又软又黏。我“嘶”地一脚一脚踩进去,泥从鞋帮里往外挤。安子“呀”地叫,像醒了。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快到了。”他“咯”地笑,伸手去抓旁边草叶上的露珠。我“呵”地笑。他这笑,像从雾里开出来的一朵小黄花。我要把他送到没风的地方。那里不用拿刀,也不用半夜听门响。
快到柳子渡,我忽然站住。渡口一个人影。不高,背着手,站在木桩子旁边。雾从他身后浮起来,像件灰袍子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,把孩子往左臂一换,右手摸到后腰。刀还在。我“哦”了声,没再近。那人“嘿”地笑,说:“梁娘子,别来无恙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你是昨天那蔡什么?”他“哦”了声,说:“蔡三。秦管事让我来送你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送我去哪儿?”他“嘿”道:“送你回城。秦管事说,你一个人带着娃,到底不方便。他不逼你。只要你肯回楚州,过去的事,一笔勾销。”我“哦”了声。这鬼话,我信不了一点。回楚州,就是自投笼子。他再来拿我,那才叫不逼。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孩子我背着。命我自己有。不用人送。”他“哦”了声,说:“你这是不给脸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脸早没了。我如今只认路。”
他“嘶”地往前一步。我“唰”地把刀拔出来。不是吓人。是告诉他,再近一步,这刀就不认人。他“呵”地笑,说:“你果然会武。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不会武,早死在教坊后巷了。”他“嗯”了声,又不走了。我们就这么对着。江风吹得人衣摆乱翻。安子“呀”地叫,我“嘶”地一压他,低声说:“闭眼。”他竟真把脸埋进我怀里。我“呵”地笑。这小子,有胆。
那蔡三到底没上。他“嘿”地笑,说:“今儿放你走。秦管事说了,不跟女人动手。”我“呸”他:“是他先动的。”说完,我“啪”地把刀一回鞘。转身往渡口走。我不能回头。一回头,就显得怕。我不能怕。身后那两条腿,我留着。哪天我站稳了,再回来剁。这江还长,路还远。我守的,是怀里这团热。谁要抢,就先尝尝这刀。先有凡,后有道。我这凡,硬了。刀,也快了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