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扇门又响了。
声音很轻,像是指甲在木板上划过。于林深把被子拉到下巴,眼睛死死盯着卧室门缝下那一道黑暗。出租屋的隔音很差,隔壁情侣的争吵声,楼上小孩的跑步声,楼下早餐店凌晨四点的和面声……他早已习惯。但这个声音不一样。
“咔哒。”
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。
于林深的呼吸停住了。他记得很清楚,睡前反锁了门。房东给的是老式铜锁,从里面拧上后,外面无论如何也打不开。
“咔哒。”
又是一声。然后是沉默。长久的,让他耳膜都开始嗡鸣的沉默。
他看了眼手机,凌晨两点三十七分。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,很快又暗下去。就在光亮消失的瞬间,他看见门缝下的黑暗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——比黑色更黑的一小片阴影,移动得极快。
不是幻觉。
于林深猛地坐起来,心脏撞得肋骨生疼。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,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半个房间。门静静地关着,铜锁的按钮确实被按了下去。
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。
没有声音再响起。
第二天早上,于林深站在门前检查锁具。铜锁完好,门框没有撬痕。他拧开锁推门出去,客厅的一切和他睡前一样:沙发上搭着外套,茶几上倒扣着看到一半的书,厨房水龙头在滴水。
他揉了揉太阳穴,觉得自己可能最近压力太大了。公司裁员的风声传了两个月,他天天加班到半夜才回来。精神恍惚出现幻听也正常。
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是,出门前他特意在门内侧贴了一条透明胶带——从门板粘到门框,很细的一条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晚上十一点,他回来了。
胶带断了。
从中间齐齐断开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用极薄的刀片划开,又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绷断。边缘整齐得不正常。
于林深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断掉的胶带,后背贴着冰凉的防盗门。客厅的灯亮着,一切照旧。厨房水龙头不滴水了——他早上走的时候拧紧了。
他给房东打了电话。
“陈叔,最近……有没有人找我?或者来过我房子?”
电话那头传来打麻将的背景音,房东的声音含混不清:“啊?没有啊,钥匙就你一把。咋了,丢东西了?”
“没,没事。”
“行,三筒我碰……那个,小深啊,下个月房租记得准时交啊。”
电话挂断。
于林深把家里所有灯都打开,检查了每一个角落。衣柜,床底,阳台,卫生间。什么都没有。他站在卫生间镜子前洗脸,水哗哗流着,他低头捧水的瞬间,余光瞥见镜子里自己身后的门框边,探出半张脸。
苍白。轮廓模糊。最恐怖的是那双眼睛——没有眼白,全是黑的。
他猛地回头。
身后只有敞开的卫生间门,外面是亮堂堂的客厅。
水还在流。
第三天的深夜,那扇门又响了。
于林深没有睡,他坐在床上,握着从厨房拿的菜刀,盯着门缝。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了,是指甲刮擦的声音,从门外传来,由下往上,再从上往下,反复刮着。
然后门把手开始转动。
缓慢的,试探性的,一下,又一下。
于林深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中感受到了恐惧的实体——它不是情绪,而是身体反应:汗毛倒竖,牙龈发酸,胃里像塞了冰块。
他听见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。
门把手停下。他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叹息。
很轻,很柔,像是女人在耳边呵气。但声音确实是从门外传来的。
然后门缝下的黑暗动了,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外面往里挤。黑色的,粘稠的,像液体又像烟雾,一点一点渗透进来。它在地板上蔓延,延伸,像无数根手指在爬行。
于林深大叫一声跳下床,冲向门口拧开锁猛地拉开门。
走廊空无一人。灯亮着。对面邻居门口的地垫上,趴着一只死掉的蟑螂。
他低头看向地面——门外这边的地板上,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。小小的,赤脚的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,消失在电梯方向。
不是他的脚印。他的脚没这么大。
那脚印只有前脚掌,像是踮着脚尖在走路。
第四天,于林深搬去了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。
他把所有行李都带走了,还特意检查了一遍没有遗漏。退房时房东在打麻将,头也没抬地让他把钥匙放在桌上。
酒店房间在十二楼,门是电子锁,他刷了房卡进去,反锁了防盗链。
一夜无梦。
第二天他退了房,回公司上班,跟同事有说有笑,中午吃了两碗米饭。他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那个东西。
下班后他坐地铁回自己那栋楼——当然不是回去住,他只是想回去拿一份白天忘在抽屉里的合同。电梯里遇到楼上的大姐,对方看了他一眼:“你回来啦?前天晚上你女朋友是不是来给你送东西?我听见你屋里有女人说话。”
于林深按电梯的手指顿住了。
“我没有女朋友。”
大姐愣了:“啊?那我听错了?半夜两点多,我还想这姑娘怎么这么晚还来……”
电梯到了。
于林深站在自己房门口,掏出钥匙。
他忽然注意到门内侧——是的,从钥匙孔看进去能瞥见一点——有什么东西贴在那里。
他颤抖着手打开门。
门的正中央,从里面贴着一张纸条。
是房东潦草的字迹:
“小深,你前天半夜打电话说钥匙锁屋里了,我就把你备用钥匙借给那个来帮你拿东西的女孩子了。她说你是她男朋友。怎么,吵架啦?”
纸条下面粘着一把备用钥匙。
铜制的,和他手里这把一模一样。
于林深慢慢转过身。
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他的衬衫,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,光着脚,脚趾白皙。
她转过头来,没有眼白的眼睛看着他,咧开嘴笑了:
“你回来啦。”
她的嘴里,牙齿密密麻麻地长了好几排,从牙龈一直长到咽喉深处。
“我等你好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