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林深想跑。但他的腿像灌了水泥,连后退半步都做不到。
那个女人——或者说那个东西——从沙发上站起来,赤脚踩在地板上,无声无息。她的动作很慢,脖子先歪向一边,然后是肩膀,腰,膝盖,每一处关节都像在逐节解锁,咔哒作响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。
于林深终于能动了。他猛地转身去拉门把手,可手刚碰到冰冷的金属,身后的声音就停了。他不敢回头,但他能感觉到——那东西就站在他背后,很近,近到他后颈能感受到一股潮湿的凉气,像刚洗完澡的热气还没散尽。
然后门从外面被推开了。
一个女人站在走廊里,穿着快递员的制服,手里捧着一个鞋盒大小的包裹。她看着于林深,又看向他身后的客厅,表情困惑:“先生,您的快递,需要签收……”
于林深回头。
客厅空了。沙发上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,搭在扶手上。地板上的水渍正在迅速蒸发,留下一小圈湿痕。什么都没有。像是一场高烧时的噩梦。
他几乎是撞开快递员冲出去的,一路跑到楼下,站在大太阳底下大口喘气。路过的行人看他,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的男人,脸色惨白,额头全是汗,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。
他掏出手机给房东打电话。
“陈叔,那把备用钥匙,你给谁了?”
“给一个姑娘啊,她说你打电话让她来拿东西,还跟我说了你的名字和身份证号,都对得上。”房东听起来有点不耐烦,“到底咋了?那姑娘是你女朋友吧?穿个白裙子,长得挺白净的,就是眼睛有点……”
“有点什么?”
“奇怪,反正说不上来。眼珠子特别黑,像戴了美瞳。”
于林深挂断电话,手指发麻。他没有把身份证号给任何人。他也没有女朋友。他在这座城市两年了,朋友同事都知道他独来独往。
快递员追了下来,举着那个包裹:“先生您的快递还没签收呢!”
于林深看着那个盒子。不大,长方体,封口处缠着透明胶带。寄件人一栏是空白的,收件人写的是他的名字和这栋楼的地址。
“谁寄的?”
“不知道,公司收的件,就这一个。”快递员耸耸肩。
于林深接过来,翻了翻。没有寄件人信息。他很想当场扔掉,但某种说不清的驱使让他打开了。
盒子里是一张照片。
拍的是他现在的卧室——酒店房间。窗帘拉了一半,床尾他的行李箱半开着,床头柜上放着充电器和一瓶矿泉水。角度是从房间门口往里拍的,像是有人站在门口举起手机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字,笔迹歪歪扭扭,像是左手写的:
“你睡得好吗。”
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戳显示,就是今天。他退房之前。
于林深立刻打车回了酒店。前台说没人进过他的房间,房卡系统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刷卡记录。他冲进房间翻箱倒柜,最后在枕头底下找到一根黑色的长发。
不是他的。他是短头发。
他捏着那根头发站在窗前,十二楼望下去,街道上的人小得像蚂蚁。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:这几天他只在这个房间住了一晚,但半夜醒过一次,迷迷糊糊看见窗帘在动。
他以为是风吹的。
他当时忘了,十二楼的窗户锁死了,打不开的。
于林深没有回自己的出租屋。他把那根头发扔进马桶冲掉,退了酒店房间,坐地铁去了城东的朋友家。朋友出差了,留了密码锁的密码给他。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灯打开,窗帘拉严,检查了每一个衣柜和床底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瘫在沙发上,精神终于撑不住了,眼皮重得掀不起来。半梦半醒之间,他听见手机响了一声——短信提示音。
他摸出手机。
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,加载的时间略长,转圈转了两秒才显示出来。照片里是他此刻躺的这张沙发,从茶几方向拍的,画面里他蜷在沙发上,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。
他浑身僵住,猛地抬头看向茶几。
茶几上什么都没有。但手机又响了。
第二条短信,还是那个号码,一张新照片:角度换到了厨房门口,画面里他正抬头看向茶几方向,表情惊愕。
有人在屋子里。
就在现在。
于林深猛地站起来,举着手机对准四周拍了一圈,咔嚓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。他把拍到的照片放大,一张一张看过去——
在最后一张拍向天花板角落的照片里,灯罩旁边有一团模糊的影子,像是蜷缩着的身体,四肢反关节地折在墙面上,脸藏在阴影里。
但那张脸的眼睛,是亮的。在照片里反着微弱的白光,像猫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
于林深把手机砸向天花板,屏幕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。那团影子在天花板上动了,像蜘蛛一样沿着墙角爬行,速度快得不正常,四肢着地,头却一百八十度转过来看着他。
它咧嘴笑。
牙齿密密麻麻。
于林深冲向门口,手指哆嗦得按不准密码。身后传来什么东西从天花板落地的闷响,然后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——
很轻。踮着脚尖。
他终于按开了门锁,冲出去反手摔上门,沿着楼梯狂奔。跑到三楼拐角时他被消防栓绊了一跤,膝盖磕在台阶上,剧痛让他眼前发黑。
但他不敢停。
他爬起来继续跑。跑到一楼冲出单元门,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,他回头看向楼道里。
楼道黑洞洞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可他看见二楼的窗户后面,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,正隔着玻璃对他挥手。
慢慢地,左右摇晃。像在说再见。
又像在说,明天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