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林深坐在24小时便利店里,膝盖上的伤还在渗血,染红了裤腿。店员看了他好几眼,大约是觉得一个半夜浑身是伤冲进来的男人实在可疑,但于林深顾不上解释。他买了一瓶矿泉水灌下去,手抖得水洒了半身。
手机屏幕碎了,但还能亮。他盯着那个陌生号码,犹豫了很久,删掉了所有短信记录。删除键按下去的那一刻,他忽然很怕——怕那些照片其实还留在手机里,只是他看不见了。
他试着拨那个号码。
"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。"
于林深靠在冰柜旁边,铝制柜门渗出的凉气贴着他的后背,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。他想了很久。那东西从出租屋跟到酒店,又从酒店跟到朋友家。它好像不需要开锁,不需要进门,它就在那里,从某个他看不见的角度看着他。
但有一点他想不明白:如果它想做什么,早就可以做了。它在出租屋里那么多天,他睡着的时候,它完全有机会。可它只是刮门,转动把手,留下脚印。
它在等什么?
于林深决定不睡了。他在便利店坐到天亮,买了绷带处理了膝盖上的伤口,然后给公司打了电话请了三天病假。主管的声音有些微妙:"行,你好好休息,正好这周有些变动……"他没心思琢磨话里的意思,挂了电话就开始查资料。
他先打给出租屋的房东。
"陈叔,那房子以前有没有出过什么事?"
房东沉默了几秒,打麻将的嘈杂声还在,但他的语气变了:"你问这个干嘛?"
"我就是想问问。"
"……那房子以前住过一个姑娘,单身,住了大概一年多吧。后来有天晚上她跳楼了,从六楼天台跳的。我后来才听邻居说那姑娘精神不太好,老说屋里有人盯着她,半夜不敢睡觉,白天也拉着窗帘。"
于林深攥紧手机:"她长什么样?"
"挺白净的,眼睛特别黑,像……"
"像戴了美瞳??"
房东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麻将声又响起来,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就挂了。
于林深站在清晨的街道上,阳光照着整条街,行人开始多了起来,早餐摊的蒸汽升腾成白雾。可他觉得冷。那个姑娘当年觉得有人盯着她,现在轮到他了。那东西从她身上转移到了他这里?还是说它一直就在那套房子里,他只是恰好搬了进来?
他决定回出租屋一趟,在白天阳光最烈的时候。
他带了东西。一把从五金店买的铁锤,一瓶白酒,还有一个同事给的他没当回事的平安符。同事信佛,平时总在工位上摆些香灰啥的,于林深以前觉得是迷信,现在他把平安符攥在手心。
打开出租屋的门时,屋里和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。沙发、茶几、叠好的衬衫、地板上的水渍残痕。他慢慢走进去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浮动。他检查了卧室,检查了卫生间,检查了阳台。
天台上那扇通往外面的门锁着,铁锈斑驳,很久没人开过了。
于林深站在卫生间里,看着那面镜子。那天晚上他洗脸时从镜子里看到的那半张脸——他站到镜子前,微微偏头,让光从侧面照进来。镜子里只有他自己,脸色很差,眼下乌青,嘴唇干裂。
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。
镜子右上角有一小块模糊的痕迹,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反复擦拭过。那个高度,如果站直了,大概是一个成年人的头顶位置。也就是说,曾经有人天天站在这个镜子前,脸贴得很近,盯着自己的影像看。
于林深伸手去摸那块痕迹,指尖碰到镜面的瞬间——
镜子里的"他"动了。
于林深没有动。他的手停在镜面上,可是镜子里那个"于林深"缓缓地歪了歪头,然后咧开嘴笑了。牙齿密密麻麻,从牙龈一直长到喉咙深处。
那不是他。
于林深猛地缩回手,后退了两步,后背撞在瓷砖墙上。镜子里的"他"慢慢转回正常的样子,又变得和他一模一样了。歪头、笑容、牙齿,全都不见了。
他大口喘着气,心脏快要跳出来。镜子里的于林深也在喘气,幅度和他完全同步。现在看起来一切正常。但他知道那不是正常的。刚才那一瞬间,镜子里的东西露了馅。
于林深冲过去把镜子从墙上掰下来,用力砸在地上。玻璃碎裂的声音让整栋楼都跟着震了一下。碎片散了一地,大大小小,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于林深的脸。
几十个"他"躺在地板上,仰头看着他。每个都面无表情。
只有中间最大那块碎片里的"他",眨了眨眼睛。
那个"于林深"在碎片里坐起来,像从水里浮起来一样,姿势别扭地站起身。它比碎片本身还要小,只有巴掌大,但五官清清楚楚,皮肤苍白,眼珠漆黑。
它对着于林深伸出一只手,五根手指慢慢张开,掌心朝上。
像是在要什么东西。
于林深忽然明白了。它在等——等他害怕到极限的时候,等他精神彻底崩溃的时候,等他主动放弃这具身体的时候。它要的就是他让出位置。就像上一个住在这套房子的姑娘一样,被它逼到了天台上。
他没有给那只手任何东西。
于林深抬起脚,狠狠踩了下去。
碎片下的"他"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,像是金属刮过玻璃的声音,刺得他耳膜剧痛。他不敢松脚,用力碾了几下,直到碎片彻底成了碎渣。然后他蹲下来,把所有的玻璃渣扫进垃圾袋,扎紧口,冲出房门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。
他站在垃圾桶旁边,天光大亮,小孩在远处玩滑梯,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路过。
于林深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
十点四十七分。
手机屏幕突然黑了,然后又亮起来。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新消息,还是那个空号:
"你踩得好疼。"
下面附着一张照片。角度是从垃圾桶内部往外拍的,垃圾袋半开着,镜面碎片反射着阳光。而在碎片反光里,站着一个巴掌大的小人,正仰头看着他。
于林深后退了一步。
手机又震了。
"但你还没彻底甩掉我呢。"
"你照过那面镜子,你身上已经有我的影子了。"
"你睡觉的时候,我能从你的梦里爬出来。"
"你洗澡的时候,我能从水龙头里流出来。"
"你睁着眼睛的时候,我就在你眼球的反光里。"
"于林深,我们在一个身体里啦。"
于林深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,一个字一个字读完。然后他抬起头,把手机举到眼前,用漆黑的屏幕当镜子看向自己——
他的眼睛深处,映着一小张苍白的脸。正对着他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