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三十七章 渡
到了渡口,我腿是僵的,后背却湿透了。
蔡三没追来。但我晓得,他就站在后头,不远不近地盯着。像条河边等腐肉的野狗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,没回头。怀里安子倒是不闹了,小脸埋在我胸口,暖得发烫。我“呵”地笑了一声,低声说:“别睡。等上船再睡。”他“咿”地应了声,像真听进去了。
渡口横着几条船。有个瘦高个,脸上全是麻点,正蹲在跳板上抽旱烟。我“哦”了声,走过去,说:“是麻老板?”他“嘿”地笑,抬头扫我一眼:“坐船?”我“嗯”了声,说:“去下游。孩子小,想快些。”他“哦”了声,又看看我身后的雾,像在掂量。我“呵”地笑:“钱好说。二十文,不赊。”他“哈”地笑,说:“上来。我正好要往下走一趟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没犹豫,抱着孩子就上船。船一晃,安子“呀”地抓住我衣服。我“嘶”地笑,说:“你当是秋千?”他“咯”地笑,倒真不认生。
麻老板撑篙一点,船便离了岸。雾厚,三丈外就看不见了。水声“哗啦哗啦”,像从四面八方围上来。我“哦”了声,往舱里挪了挪,把孩子换到里侧。刀还在后腰,不松。我“呵”地笑:“麻老板,这江上,最近太平不?”他“嘿”道:“不太平。上头查人。下头闹水匪。你一个妇人家,怎么这时候带着孩子跑?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孩子他爹在南边做工。我们寻他去。”他“嗯”了声,没再问。这人,不问。不多嘴。正好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,看那雾慢慢从船头分过去。像被什么从中间撕开,又合上。这江,我坐过。从楚州到黄天荡,再到这无名渡。每次都是逃,每次又逃不出这天。可我怀里这团热,越来越沉。他不是累赘。他是我的根。有根,再漂,也能着地。
船行到半路,雨又来了。先是一点两点,打在篷上“嗒、嗒”响。后来就密了,像有人把整条江往上泼。我“哦”了声,把裹孩子的薄被又紧了紧。安子“咿”地叫,小手往我脸上摸。我“呵”地笑:“不冷。娘是热的。”他“咯”地笑。麻老板“嘿”道:“你这娃,倒皮实。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随他爹。”他“哦”了声,没说话。我心里,却像被那雨打湿了。韩世忠,你到底在哪儿?你欠我这孩子一身新衣裳。等他再大点,我得让他知道,他爹不是不要他。是这世道,连刀都难直。
天快黑时,船靠了下游一个无名渡。我“哦”了声,给钱。麻老板没数,只“嘿”地笑:“送你一程。不为钱。”我“哈”地笑:“那更得收。白欠的,我还不起。”他“哦”了声,收了。又说:“前头有片柳林。林子里有个土地庙,能歇。明早再走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他“嘶”了声,又说:“别点大火。这附近,有眼睛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我比他们还会看。”他“哈”地笑,笑了几声,又“哦”了声:“你这样的女人,不多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没再接。
船走了。我抱着孩子,踩着烂泥往庙走。天全黑。雨还下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。这路,黑得没有头。可我知道,只要往前,就还没到头。安子已经睡了,呼吸扑在我领口,又轻又暖。像把一小块天,塞进了我衣服里。我“呵”地笑了。就为这个,我且死不得。前头再黑,我也要走。不是逃。是走。走出一条道来,给我,也给他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