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林深站在原地，手机举在眼前，屏幕上映着自己的脸。他的眼睛——那双他看了二十多年的眼睛深处——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小，很模糊，但他能看见那张苍白的脸缩在瞳孔最深处，像一只蜷在洞穴里的蜘蛛。
他猛地放下手机。
路过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，大约是觉得这小伙子对着手机屏幕挤眉弄眼实在古怪，加快了脚步走开了。于林深深吸一口气，把手机揣进兜里，站在垃圾桶旁边做了几次深呼吸。
冷静。必须冷静。
他小时候听奶奶讲过一些事，农村的老房子，镇上的老井，谁家小孩撞了邪哭了一整夜。奶奶说过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："怕什么来什么，你越怕它，它越吃你。"
它要吃的是他的恐惧。
于林深攥了攥拳头。膝盖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，但他强迫自己迈开步子，往街对面的药店走去。他买了一卷医用胶带，一卷保鲜膜，还有一瓶酒精。然后他走进旁边的理发店。
"剪短，越短越好。"
理发师愣了愣："你头发不算长啊，确定剪？"
"剪。"
二十分钟后于林深顶着近乎光头的脑袋走出来，碎发茬子扎着后颈有点刺痒。他找了一间公共厕所，把自己反锁在隔间里，掏出酒精和医用胶带。对着洗手台上的镜子——他犹豫了一秒，还是站了上去。
镜子里只有他自己。干干净净，寸头，脸色很差但没有异样。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，瞳孔深处什么都没有。他松了一口气，但没完全放松。
他用保鲜膜把身上所有的镜子、反光面全缠了起来。手机屏幕贴了磨砂膜，发暗的那种，反光锐减。钥匙串上的小镜子卸下来扔进垃圾桶。他想了想又买了两副墨镜戴上，把自己的眼睛遮住。
他在赌——赌它需要"看到"他才能起作用。那姑娘被逼到跳楼，大约也是因为承受不住日日夜夜从各种反光里看见那张脸。她害怕了，越怕它越清晰，越清晰她越怕，恶性循环。
于林深决定不给它看。
他没有回家，也没有去任何朋友家。他找了城西一家老式的招待所，房间昏暗，窗户贴着磨砂纸，灯是橘黄色的暖光，照在人身上几乎没有什么阴影。他把房间里的电视机罩上了布，把水杯放进抽屉，把一切能反光的东西都收起来。
然后他躺在床上，关了灯，在彻底的黑暗里睁着眼。
他能感觉到它。像贴在皮肤上的一层凉意，若有若无，但没有消失。它在翻涌，在寻找突破口。于林深听见耳边有极轻的声音，像什么东西在磨牙，咯吱咯吱，细密又烦人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用被子蒙住头。
黑暗里那只"手"又伸过来了——这次不是在镜子里，而是在他的意识深处。他闭着眼，但"看见"自己站在一间白茫茫的空房间里，对面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。她背对着他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。
"你逃不掉的，"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但她的嘴没有动，"我们都逃不掉。它跟着这房子，跟着这栋楼，跟着所有住过那间屋子的人。你走了它也会跟，我试过。"
于林深在梦里开口："它是什么？"
白裙子的姑娘缓缓转过身来。她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张嘴，嘴唇是青紫色的，张开了就合不上。
"它是镜子。"
"它是我。"
"它是所有照过那面镜子的人。"
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忽然裂开一道缝，缝隙里密密麻麻全是牙齿，上下咬合着发出磕碰的声响。于林深猛地从床上弹起来，满头是汗。他摸黑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，手指碰到杯沿的时候，杯壁是湿的。
有人喝过这杯水。
他拧开手机屏幕用极暗的光照向水杯——杯沿上有一圈口红印，淡粉色的，印得很完整，像是有人刚刚抿了一口。
而他今天没有碰过任何口红。
于林深把水杯狠狠摔在地上，玻璃碎了。他光着脚踩在碎渣上站起来，走到门口把灯打开。橘黄色的光填满整个房间，他低头看去——
地板上有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，从床边延伸到门口，在门槛处消失了。那脚印只有前脚掌，脚尖朝着门外。它出去了。但它还会回来。
于林深低头看看自己的脚，又看看那串脚印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走到门边的穿衣镜前，一把扯掉罩在上面的布。镜子里映出他自己——赤脚站在地板上，脚底全是血，是刚才踩碎玻璃划的。
但镜子里的"于林深"脚底干干净净，一滴血也没有。
它坐在镜子里的地板上，仰头对他招手。姿势和那天在出租屋卫生间的碎片里一模一样，手掌摊开，掌心朝上。于林深盯着它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。
"你要这个身体，是吗。"
镜子里的"他"笑容变大了，牙齿密密麻麻地露出来。
于林深拿起旁边桌上的打火机，又从兜里掏出那张奶奶给他的平安符。符纸旧得发黄，他撕开了背面，里面夹着一小撮不知名的草屑和一根红绳。他奶奶说过，这是"替身绳"，系在左手腕上，能挡一次灾。
他一直没用。今天终于明白了，它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于林深把红绳系在自己左手腕上，然后把掌心贴在镜面上。隔着玻璃，镜子里的"他"也把手贴了上来，掌心对掌心，五指相扣。
于林深闭上眼。
"想要，就过来拿。"
镜面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，冰凉刺骨的感觉从掌心顺着胳膊一路往上窜，像有无数根针在血管里游走。那东西在挤——在从镜面里穿过那道薄薄的玻璃屏障，往他身体里钻。于林深咬牙忍着剧痛，整个左臂从指尖到肩膀都变成了青紫色。
它钻进来了。他能感觉到胸腔里多了一个心跳，极快，像老鼠扑腾。那个心跳和他的心跳错开了拍子，咚咚，咚咚咚咚，咚咚，混乱又剧烈。
于林深睁开眼。
镜子里空空荡荡。什么都没有了。它不在镜子里了。
它在他的身体里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，红绳还在，细得几乎看不见。他慢慢抬起右手，用指甲掐进左手腕的皮肤——红绳那一圈，用力一扯。像撕开一张贴得太久的创可贴，皮肤被揭开一小块，露出了底下一层透明的、薄如蝉翼的东西。
那层东西在动。
它以为于林深的身体是容器，它挤进来了。但它不知道于林深手腕上的红绳从内侧封住了出口。它现在出不去了。它被堵在了他左手腕下方那一小块皮肤底下，像一只困在琥珀里的虫子。它猛烈挣扎着，蠕动着，把皮肤顶出一个小包。
于林深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鼓包越来越剧烈地跳动，撕扯，最后慢慢安静下来。
不动了。
它被封住了。在红绳和他自己的血肉之间，成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，安静地贴在他的皮肤下。他能感觉到它还存在——一阵若有若无的寒意盘踞在左手腕——但它出不来了，他也甩不掉。像是长在身体里的一块石头，不疼，但你知道它在。
于林深瘫坐在地上，汗浸透了整件衬衫。他慢慢把红绳重新系好，遮住那一圈皮肤。
窗外天蒙蒙亮了。
他收拾好东西去退房。招待所前台的大姐看着他，忽然问了一句："小伙子，你手腕咋回事？"
于林深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。红绳底下隐隐透出一小片青黑，形状像一张侧脸，嘴唇的位置微微凸起，像是在笑。
他拉下袖口遮住。
"没事。"
走出招待所的时候，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他站在马路牙子上等红灯，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。影子的左手旁边，多了一小团阴影，形状蜷缩着，像蹲在地上的一个人。
风一吹，那团影子动了动。伸出"手"，轻轻碰了碰于林深的影子。
然后缩回去了。
于林深看了很久，绿灯亮了，他迈步过了马路。手腕上的那片青黑微微发凉，像有人贴着他的皮肤在呼吸。
他大概要带着这东西过一辈子了。
但他还活着。
于林深抬起头，往公司方向走去。后颈的头发茬子扎得他有点痒，他伸手挠了挠，忽然想起——他的头发全都剪了，碎发茬应该很短，根本扎不到后颈。
那刚才是什么东西，在他的后颈上轻轻吹了一口气吗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