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林深停在了斑马线中央。
绿灯还在倒计时,十五秒,行人从他身边穿梭而过,有人差点撞到他的肩膀。他站在原地没有动,左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向后颈。皮肤是温热的,什么都没摸到。但他确定那不是错觉——那一口呼吸很轻,很凉,带着一点点潮湿的腥气,像从某种长期不见光的洞穴深处吹出来的。
它明明被封在左手腕里了。他今天早上亲眼看着那层薄膜安静下来,红绳系得严严实实。不可能。
可如果它能从镜子里爬出来,从水龙头里流出来,从眼球的反光里钻出来……那它被"封"在一层皮底下,难道就不能再从皮肤底下爬出来?
于林深快步走过斑马线,拐进旁边一条没人的小巷,把左手腕举到眼前。红绳系得完好,整整齐齐。他小心翼翼地挑起绳结,露出底下那一小片青黑色的皮肤。
那张"脸"还在。侧面的轮廓,嘴唇的位置微微翘起,像是在笑。但好像和早上不太一样了——早上那张脸的方向是朝着手背外侧的,现在整张脸转过来了一点,像是"脸"的主人微微侧了侧头。
它在动。
很慢,像钟表上时针的移动。但确实在动。
于林深放下袖子,靠在巷子墙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,左手腕底下那个错拍的心跳也重新开始扑腾了,和他搅在一起,咚咚咚咚乱成一锅粥。
它躁动了。刚才那一口气证明它还能突破红绳的限制,哪怕只是一瞬间。
于林深深呼吸了几次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想起奶奶教过的另一件事:"困住了的鬼,你喂它一口血,它就安心了。你越是抗拒,它越挣扎。"
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他从兜里翻出打火机,烧了一根从招待所顺来的牙签,把牙签头上烧红的那一截对准左手腕上那张"脸"的嘴唇位置,极快地烫了一下。皮肤表层灼痛,冒起一点白烟。青黑色的"脸"猛地抽搐了一下,像被烫到一样缩紧了,然后慢慢舒展开来。
那一小片皮肤的凉意忽然减轻了。手腕不再发冷,像是身体终于接纳了这部分异物。错拍的心跳也慢慢平静下来,节奏渐渐和他的心跳趋同,直到几乎分辨不出是两个心跳。
它安静了。
于林深瘫坐在地上,手腕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烫伤疤,正好印在那张"脸"的嘴唇位置。红绳重新系好,他站起来继续往公司走。
公司里一切如常。同事们在工位上噼里啪啦打字,茶水间的咖啡机咕嘟冒泡。于林深坐到自己的位置上,打开电脑,主管的邮箱通知弹了出来——部门裁员名单今天下午公布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忽然有点想笑。被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追了一个星期,现在连失业都不能让他更害怕了。
午休时间他在食堂吃饭,左手端着餐盘,右手的筷子夹菜时忽然顿住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——它正在微微颤抖,食指和中指不由自主地弯曲了几下,像在抓握什么东西。
他没有控制那只手。
于林深放下筷子,把左手摊在桌面上。左手自己动了,五根手指慢慢蜷曲又展开,像是在适应一具新身体。然后它抬起头,五根手指竖起,比了一个"V"字手势。
它在他身体里,在学他。它掌握了左手的一部分控制权,从皮肤底下的那层薄膜开始,一点一点向周边蔓延。
于林深用右手一把按住左手,把它压在桌面上。左手挣扎了一下,力气不大,被按住了就不再动弹。但他能感觉到它不服气,像一条被攥住尾巴的蛇,安静只是暂时的。
他忽然想起招待所前台大姐说的那句话:"小伙子你手腕咋回事?"她能看见那张脸的轮廓,说明它在变厚,在从一层薄膜变成一个更具体的形状。
总有一天它会从皮肤底下鼓出来,变成一个完整的、独立的东西。
可他暂时没有办法。
下午两点半,主管召集了部门会议。于林深坐在后排,看着投影幕布上的名单一个个滚过。裁员名额里没有他。他松了一口气,却听见坐在旁边的同事倒吸一口凉气。名单上那个被划掉的名字是他的直属组长,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上周刚请了产假,老婆生了二胎。
散会后组长把他叫到楼梯间。
"林深,你别慌,这名单是临时的,我还能争取一下。你帮我个忙,我电脑里还有几个文件没来得及备份,你帮我拷出来发我邮箱,别让别人看见。"
于林深点头。他回到组长的工位,解锁了电脑,桌面上的文件排列得很整齐。他正要插U盘,左手忽然不受控制地伸出去,点开了桌面角落一个名为"新租客资料"的文件夹。
于林深愣住了。
文件夹里是他那个出租屋的档案。前任租客的资料,合同复印件,还有一份手写的退租申请书。退租日期是他搬进去之前的第三天。退租原因那一栏只写了一句话——
"有人住在我镜子里。"
下面附着一张照片。一个白裙子的姑娘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,拍照的人应该是她自己,举着手机,对着镜面。照片里姑娘的脸很正常,但在她的身后、镜子的深处,卫生间门框旁边,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那影子和她一模一样。
同一个姿势,同一个角度,站在同一个位置。
但影子是侧着身的,脸朝镜子外看。也就是说,照片里那个站在门框边的"影子",它的正面正对着镜头。
于林深放大照片。那影子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嘴。青紫色的嘴唇,张开着,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牙齿。
这张照片他见过类似的——那影子从门框边探出半张脸的样子,和他那天晚上在卫生间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组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。
"你都看见了?"组长的声音很低,很平静,"上一个租客死之前把照片发给了我。我没来得及问她怎么回事她就跳了。"
于林深转过头。
组长的眼睛很黑。没有眼白。
整颗眼球都是黑色的,像两颗滚圆的煤球嵌在眼眶里。他看着于林深,微微一笑。嘴里是密密麻麻的牙齿。
"现在轮到你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