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林深往后猛地一退，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组长的脸离他很近，那一口密密麻麻的牙齿几乎要贴到他鼻尖上。可下一秒，组长眨了眨眼睛——眼白回来了，瞳孔恢复正常颜色，牙齿也变回了普通的、有些发黄的人类牙齿。
"林深？你怎么了？脸色这么差。"
组长的表情很困惑，带着真切的关切。他甚至伸手想去扶于林深的肩膀，于林深躲开了。他死死盯着组长的眼睛，盯了很久——没有再变黑。瞳孔深处也没有那张苍白的脸。
刚才那个不是组长。或者说，刚才是组长，但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露出来了。
"我没事，"于林深站起来，把电脑屏幕按熄，"文件我晚点拷给你。我先回工位了。"
他转身就走，后背发凉。组长的目光追着他，他能感觉到，那目光里有不属于组长的东西。在他走到楼梯间门口的时候，身后传来组长轻飘飘的一句话，像是随口说的，又像是专门等他脚步最慢的那一瞬才开口："你手腕上的红绳挺好看的。谁送的？"
于林深没有回头，推开消防门走进了楼梯间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，隔绝了办公室的噪音。他靠在墙上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，红绳完好。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红绳从内侧封住了左手腕底下的那层薄膜，可是它的"本体"被封住了，它"延伸"出去的部分呢？
那口吹在他后颈的气。那张从照片里爬出去的影子。组长眼里一闪而过的漆黑。它不止在他一个人的身体里，它早就蔓延出去了。那面镜子碎掉之前照过多少个人？组长，前任租客，甚至可能更久远的住户。它在每一个照过镜子的人身上都留下了一点"种子"。于林深身体里的那一份是最大的、最完整的，但其他的枝节还在外面游荡。
而它在学他。它学会了他的样子，他的动作，他的手势。现在组长身体里那一小片"碎片"看着他的红绳——它知道红绳是封印。
于林深冲出消防门跑到一楼大厅，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，整个大堂亮堂得像室外。他站在光里，掏出手机拨了组长的号码。
"组长，你刚才说那文件……"
"哦，没事了，我老婆说她那边有备份。"组长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正常，甚至带着点笑，"你别忙活了，回去工作吧。对了林深，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？黑眼圈挺重的。下班早点回去吧，年轻人别熬夜。"
电话挂断。一切如常。
但于林深知道，组长已经"不干净"了。那一闪而过的黑眼珠、那口牙齿，是某种信号。它在扩张，在把更多碎片注入到接触过他的人身上。而那些人自己甚至不会察觉。
他需要一个帮手。
于林深打车回了老家。三个小时车程。他坐在后座反复看那段旧手机里的视频——前任租客的照片、手写申请书、镜子里的黑影。
到了村口天已经暗了，他踩着土路走进奶奶的老院子。奶奶去年走了，屋子空着，但邻居周婶还替他家看管着钥匙。
"小林？你咋这时候回来了？"
"周婶，我奶奶以前供的那个东西还在这儿吗？"
周婶的表情变了变。她放下手里的搪瓷缸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："你奶奶供了半辈子的那尊……你知道是什么？"
"知道。她跟我说过。"
奶奶在堂屋正中的供桌底下，压着一块黑石头。石头巴掌大，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，天然形成的人脸形状，五官模糊，唯独嘴唇的位置是一道细细的红线。奶奶说那是"收口石"，能装一切装得下的东西。
于林深掀开供桌的布帘，黑石头还在。他伸手去拿，指尖碰到石面的瞬间，左手腕底下那层薄膜猛地抽搐了一下，像被烫伤一样剧烈蜷缩。红绳勒进了皮肉里，勒出一道血痕。
那东西怕这块石头。
于林深把石头攥在手里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渗进血管。左手腕的抽搐渐渐平息了，但红绳底下那张"脸"的方向变了——整张脸背对着石头的方向，像是要躲远一点。
他揣着石头走出堂屋，周婶在院子里纳凉。看见他手里的石头，她低声说："小林啊，你奶奶说过，这石头用了就得一直用。你把它带走了，那东西就全归你管了。"
于林深点头："我知道。"
周婶看了他好一会儿，叹了口气："你手腕上那个，是不是已经进去了？"
于林深低头。袖子在刚才拿石头的时候蹭上去了，红绳露在外面。周婶盯着那一圈皮肤看了很久，忽然说："你奶奶当年也这样过。"
于林深愣住了。
"你奶奶年轻的时候，也碰过一面镜子，"周婶的声音很轻，"后来她找到了那块石头，把那东西从自己身上引进了石头里。但引进去的时候，留了一截尾巴在手腕上。"
她把于林深的左胳膊拉起来，指着红绳底下那一小片青黑："你奶奶一直到走，手腕上这个都没消。她用了一辈子石头压着它。你现在从供桌底下拿走石头，等于把石头里压着的东西也带走了。"
于林深的血液凉了半截："石头里原本就装着一个？"
"你奶奶当年装进去的那个，只是你身上这个的……"周婶想了想，"根。你从镜子里沾上的那个是根上长出来的新芽。你把石头带走，新芽和根就合到一块了。"
于林深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黑石头。石面上那张模糊的人脸，嘴唇位置的红线忽然变深了，像是浸了血。石头的表面微微发热，比刚才暖了一点。
而他的左手腕底下——那片青黑色的"脸"正在迅速扩大。从一小片巴掌大的轮廓，蔓延到整个手腕背面，沿着血管的走向往上爬，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。
红绳勒得更紧了，血珠从绳结下渗出来。
于林深咬了咬牙，把黑石头贴到左手腕上，用红绳把石头和手腕一起缠住。石面贴着皮肤，冰凉刺骨，那片扩大的青黑色像被冻住了一样停住了。但它还在挣扎，整条小臂都在微微发抖，石头和手腕之间滋滋作响，像两块磁铁在互相排斥又互相吸引。
周婶后退了两步，脸色发白："你这是要把它们封在一起？石头装了一个，你身上跑着一个，你用石头贴着封……等于把两个关一个笼子里。"
于林深疼得说不出话。石头贴皮肤的地方传来灼烧感，青黑色的"墨水"在皮下翻滚，像是要和石头里的东西汇合，又被石头表面那层冰凉挡了回来。两个东西隔着薄薄一层皮肤和石壁互相冲撞，他的整条左臂一会儿滚烫一会儿冰冷，肌肉痉挛着抽搐。
他跪在院子里的泥地上，咬着牙撑了足足半个小时。
终于安静了。
左臂恢复了正常温度，青黑色停止蔓延，缩回了最开始那一小片。石头贴在他手腕上，和皮肤之间好像多了一层薄薄的、透明的阻隔。像是两个东西都被压进了同一个空间，互相制衡，谁也没占上风。
于林深慢慢站起来，整条左臂酸麻无力。他低头看手腕——黑石头贴在那里，红绳缠着石头固定住。石面上那张人脸，嘴唇位置的红色变深了，从一道线变成了一小片潮湿的痕迹，像在流血。
周婶叹了口气："你奶奶当年可没敢这么干。"
于林深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指。还能动，虽然有点僵硬。他低头看着石头上那张人脸，嘴唇位置的红色湿痕还在慢慢扩大。
他忽然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，从手腕上的石头里传出来，贴着皮肤：
"疼……"
是那个白裙子姑娘的声音。
于林深闭上眼。手腕上的石头微微震颤，像困在里面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而他自己身体里那个"种子"，贴着石壁安静地伏着。两个东西隔着一层石头，开始了漫长的互相吞噬。
于林深知道这条路他走定了。带着这块石头，带着手腕上的东西，回去面对那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侵蚀了的组长，面对一切被那面镜子照过的活人。
石头里传出一个更轻的声音，是那个没有五官只有牙齿的东西在嘶哑地笑。
于林深把它握紧了。
